第六百六十六章、阳光(1/1)
第六百六十六章、阳光
当夜,城西与城东的战况同样胶着,直至天明,烽烟四处,两方犹未分出胜负。
武子良身受重伤,就被卫兵掩护着且战且退,白怒洋却是着士兵紧随其後,非得教对方命殒於此。
武子良胸口插着一刀,战意犹是旺盛,他非但没教士兵撤去,反是全军发动猛攻,就是自己咽气了,也要与白怒洋来个同归於尽。
这般悍勇坚决的态度,就是徐家来的援兵也不由为之动容。整个城西区就展开了激烈的枪战,武家军战意激昂,竟是杀得从後追来的白家军进退不得。
武子良确实是生来有点运气的,这夜正是顺风,被炮弹轰袭的楼房熊熊燃烧,火舌快速的往城中蔓延去。在黎明日出以後,浓烟更是罩满了整个淮安城,眼看火头甚至要烧到城东去了。
「护着粮仓﹗」
「别让火烧到仓库来啊﹗」
白家带来的辎重、军备,及至淮安全城的粮食都囤积在城中央。怒洋虽欲全力捕杀武子良,然而火势凶猛,敌军亦是反扑得激烈,他就不得不匀出兵力去营救粮食、灭火,甚至安置逃难乱窜的百姓。
一夜骚乱里,险象顽生,城里的状况竟是比宿迁战场更危乱。白怒洋未敢松懈,就在城里亲自的指挥调度,然而听着武家军渐渐从城东撤去的消息,却知道追捕武子良的机会,是越发的渺茫了。
直至一切受控了,士兵们清点城里的屍体,一如预料,并没看到武子良一行人。白怒洋脸色冷凝,沉默地与马鸾凰回到暂住的宅院。
「那麽深的一刀,神仙也是难救。」光看着怒洋脸上的神情,马鸾凰就知道他满心满脑惦记着武子良,不由说:「邳县也没有医院吧?我看他回去的路上,就已经死透了。」
「当年,他也以为我死透了。」怒洋沉声说:「肠子都流出来,可我偏就活了下来。」
「你是幸运,遇着姑奶奶我……」马鸾凰扬扬得意的说完,还补充道:「还得因为你是白三小姐,换着白镇军、白经国,我才不救呢﹗」
怒洋听着,就不置可否的抿住了唇。
马鸾凰看怒洋不要人搀,走路却是一拐一拐,比自己更不利索,终是忍不住问道:「你腿痛不痛?要找个军医来看看吗?」
「我没事。」怒洋回道,就平缓的往前走着。
马鸾凰的眉拢成了川字,心里却是有一点疑惑,当时她虽然离得远,却是清楚看到武子良往怒洋胸口放枪,可不知道怎的怒洋竟是没事。
「说来,你刚才……」话还没说完,马鸾凰的思路却是被打断了。就见宅院门前,一名穿着袄裙的大家闺秀垂手静立,彷佛已经在此久候多时。看到他们归来,豆小的眼睛就微微睁大,流露出明显的欣喜。
「你们回来了。」徐明珠心绪不宁了一夜,时刻关注着城里的状况,她是第一次离战场如此之近,也没有父亲的保护。此时就深深的吸一口气,走到三少帅和马鸾凰的身边:「敌人都退了吗?」
「都退了。」马鸾凰一夜忙碌把士兵呼来喝去,精神却是更健旺,「你们没事吧?」
「宅院还算安全,火势也没烧过来。」明珠伴着二人进了屋,就问道:「武子良退去了,这仗是打完了吗?」
「还早呢。」马鸾凰便道:「城东正在往邳县攻去,休息一下,咱们就要上宿迁了。你就在这待着吧﹗哪儿都别去了。」
明珠听了马鸾凰这话,就懵懂的点了点头,她却是有些避讳的,毕竟自己是徐家的千金,怒洋让她待在这里,已是和现在的敌我立场相违背了。
「三少帅。」明珠就说:「待此战结束,我想随你们一同回京,探望子吟。」
乍然听见『子吟』的名字,就让怒洋眼睫微微眨动,他淡淡的说了声『可以』,却是彷佛已经累了,就让马鸾凰与明珠谈话,独自走进内室去。
怒洋反手合上木门,双手便一颗颗解下前襟的钮扣,胸口位置还留着个小小的枪洞。
军服脱了下来,就见里头是一件真丝的软衣,胸口系着一块凹陷下去的金属板子,中央还嵌着那颗子弹头。
怒洋就把这软衣解下去,在铜镜前露出结实匀称的上身,胸口是一片暗哑的黑紫色,从中弹的位置蔓延开去。
就是这件洋防弹衣,让他捡回了一条大命。不然在缠斗之中,先败的就换成是他了,绝没有机会能算计武子良。
怒洋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比之腿上的疼痛,胸口这一块却是更剧烈,每一呼吸,都要教他感觉到了痛。
然而在这疼痛里,他却是感到了一点的痛快,有如一直压在心底的大石,终於被稍稍挪开了。有一小撮的阳光,就从空隙里照亮了幽暗的山谷。
怒洋便把头往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微微的痛楚里,他便吐息低喃——
「你最好是死了……假若没死,我就反覆杀你……直至你死透为止。」
盛京今天,阴雨绵绵,明明是乍暖还寒的美好时节,天色却是阴霾得很,下午还响起了重重的闷雷。
武子吟握着一根粗针,把两块坚韧的皮革缝到一起。自入狱以後,他就在作坊学习作皮货、织布等的手活儿,指腹磨出了厚硬的茧,一旦使力就要感到隐隐生痛。
今儿这皮革太厚了,子吟掐紧针头往前一推,稍一失了准头,针就穿过皮革,扎进了皮肉里,豆大的血珠从手指慢慢的溢出,滴落。
子吟看着滴血的手指,一时就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把手上的皮革放下,打算待血止住了再继续。
「给你。」突然,一块手帕就送到了他的面前,坐在对头的陈唯良并未抬头,只道:「掐住它,血很快就止住了。」
「谢谢。」子吟接过那手帕,就把手指包覆住,紧紧的按了。
陈唯良已经缝完自己的皮革,此时就拿起子吟那两块,替他缝了起来。
「陈先生﹗」子吟看了,当即说,「这怎麽能……」
「嘘﹗」陈唯良却是让他襟声,免的他们的互动教狱卒瞧见。
子吟抿了抿唇,只好掐住手指观看对方的手艺,就看粗针飞快俐落的来回,把两块皮革连成一块了,接着陈唯良又换上鎚子,在皮革上敲打。
子吟心里正为对方的代劳而不好意思,一名狱卒却是进了门,就朝着房里大喊一声:「武子吟﹗在吗?」
「是?」子吟当即站起了身,拖着脚镣走上前去。
「跟我来。」狱卒扫了子吟一眼,就领着他往作坊外走去。他们穿过长廊,便又到了那探视室所在的楼房。
子吟看到铁栅栏後的访客,却是不由脸色一怔。
「二哥?」
白经国还是和往常一样,架着金丝眼镜,一身西装革履,他看到子吟,就浅浅的露出了一个笑容,道:「子吟。」
子吟垂下眼,便拉了椅子落坐,他能感到二哥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却是自觉太不体面了,不想被二哥看到。
谁知子吟才刚坐下,白经国的手已是从栅栏穿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怎麽回事?」白经国就把子吟手上的手帕解开,贴着光滑的指腹,轻轻磨挲,「受伤了吗?」血早已经止住了,就在白帕上流下一点小小的血迹,然而白经国犹是感到刺目。
子吟怔了一怔,就道:「刚刚穿针线,不小心扎着了。」
白经国目光在眼镜片後微微流转,就说:「这手帕,谁给你的?」
「一个……狱友。」
「看来,你日子过得挺充实。」白经国微微扬起了唇,却是紧紧掐住子吟的手,不让他抽手:「我都不记得你有招人的本事,在监狱里,这麽快就有人示好了?」
子吟并没想到这麽一条手帕,就能教二哥联想到这样的事,他怔怔地看了对方一阵,就道:「二哥……这位狱友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白经国微妙的抿了抿唇,大抵也是意识到自己太敏感,沉默半晌,就换了个提问:「你在牢里,过的怎麽样?」
「很好。」子吟也顺着他的话,答道:「这里每天都有活儿干,闲不下来的。」
「那就好。」白经国注视着子吟,说:「沙赫回去以後,懂事了很多,他总在看你给的书,特别是你写的一本,他宝贝得没有放下。」
「是吗……」子吟便淡淡的笑了起来,彷佛忆起了最後陪伴沙赫的数日,「何小姐也好吗?」
「她很好。」
子吟听着这简单的回答,就微笑着点了点头,然而他始终是没有主动问起子悠。
也许「白子悠」,就会是子吟一生的避讳吧。
「你在牢里还缺甚麽?」白经国又问道:「我可让人捎寄给你。」
子吟先是摇了摇头,及後想了想,就说:「可以给我一些纸和笔吗?」
「成。」白经国就颔了颔首,「明儿给你送来。」
白经国此行过来,是要看子吟过的好不好。如今既已是看过了,一番敍话过後,也就必须回去。
「那个……」在临走以前,子吟才终是鼓起勇气道:「二哥,怒洋现在是在盛京吗?」
白经国脸不改容,反问道:「怎麽了?你找他?」
「不。」子吟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他怎麽样。」
白经国看着子吟忐忑的神色,就知道他必定是想三弟了,毕竟从回京以後,他们俩就彷佛欲断难断,纠缠不休的。
他和大哥都暗暗做了两人复婚的打算,谁想到三弟却是埋着杀武子良的决心,就要先把这笔帐了断?
白经国就点到即止的回道:「不,三弟不在盛京。」
「原来是这样……」子吟听着,目光却是低落的垂了下去,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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