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争亡命人或为路石(3/3)
江衡转头笑道:“又在胡说八道吓唬人。不过周兰,我实话说与你,为了救你的活命,大伙儿都费了不少心思,拾柴烧水的,尤其是我们阿榕,给你清洗伤口,还将那断掉的肋骨接好了,我们药师接骨的手艺乃是第一流的,绝不会让您那两根骨头七扭八歪,变做个鸡胸,所以等你好了之后,我们也不能说就这样将你白白放走,你说对吧?”
周兰点了点头,战败者被罚做苦工,甚至充作奴隶,都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那些匈奴人不就是这么干的么?各路诸侯也有屠杀降兵的。
于是他低声说:“小人省得,但凭哥哥们吩咐。”
说来也是奇怪,周兰置身于敌军之中,本来满心恐怖,不知对方要怎样料理自己,然而此时听黄榕江衡说让自己在这江东营中做工,他一颗心竟然奇异地安稳了,江东人想要捞回本,这自然正当合理,如果对方和自己说什么人间大爱无欲无求,那才让人感觉恐怖,无论如何,既然江东人要让自己做工还债,至少便不会害自己,否则将自己伤得太重,不能干活儿可是麻烦。
江衡见周兰的脸色没有那样白了,恢复了一点血色,便伸手扶在他的腋下,含笑道:“好了,现在躺下来吧,你方才这样挣扎,只怕骨头的位置错动,如今且让药师再给你看一看。”
黄药师解开他肋部的固定带,用那细白的手指摸着周兰的肋骨,仔细判断着。
黄榕专注地看着骨科,周兰则不住偷瞄他的脸,久闻江东人物漂亮,或许是因为江南的山水秀美,那江南无论女男,长得都比北人水秀,从前自己还只是耳闻,如今是亲眼所见,江衡的轮廓便不是那样粗犷的,五官颇为细致顺溜,而黄药师便更加如此,当真清秀得很,简直好像一个姑娘家一般,实在是好看,与自己从前见惯的着实是两个风格。这黄药师如今年纪还小,正是个豆蔻少年,眉眼还没有十分长开,倘若再长大几岁,不知是怎样一个俊美的医士,没想到自己如今成了俘虏,却居然能见到如此俊秀的江南人物,即使他是江东的医官,自己也不怎样害怕。
黄药师摸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说了一句:“还算好,没有错位,今后再不要那般慌慌张张了。”
周兰脸上又是一红,自己方才真的好像受惊的骡马,不知他们两个心中是在怎样地笑。
江衡则在旁边抿着嘴微微地笑,这周兰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
黄药师将固定带重新给周兰绑好,江衡便倒了一杯水递给黄榕:“药师辛苦了,快来喝杯水。”
然后又将一盏热汤送到周兰面前:“你也漱一漱口,便吐在这盆子里,之前你满嘴是泥,虽然给你掏了一下,终究是有些泥垢在里面,你自己漱干净吧。”
周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满嘴的泥腥味,牙齿之间沙沙淋淋,便扶着肋部坐了起来,道了一声谢接过木碗,连续漱了三次口,这才感觉嘴里的泥沙吐尽了。
周兰漱净了口,又喝了一碗水,这才想到自己在华容的沼泽里浑身是泥,连嘴里都是泥土,简直好像一只特大号的泥鳅,南人惯吃水产,当时看着自己那副样子,可有想到过烧泥鳅么?
江衡黄榕都忙得很,既然周兰安定下来,他们也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到了晚间,天黑下来,帐中只有周兰孤零零一个人,他抱紧了被子躺在那里,江东的冬季啊,也是这般冷,那寒意都浸到骨头里去,与河北的冷法虽然不是一样,却也令人难捱。
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唱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起初是一个人唱,后来渐渐地有几个人十几个人的嗓音汇聚到一起,那歌声越来越壮大了,十分悲壮苍凉,虽然都是江东的发音,听起来难免有些隔膜,然而歌声中的情感却是一样,周兰脑中浮现出黑色夜幕之下的点点篝火,不由得便想,自己那些伙伴如今都怎样了?可有安全地撤回邺城么?
就在这时,帐幕一掀,江衡端着一碗东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笑着将碗往地上一放,道:“慢慢地起来吃饭吧,我煮了螃蟹粥。”
“多谢江长官。”
周兰尽量平稳地坐起来,将那碗端起来,慢慢地喝粥,江衡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周兰觉得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着,场景有些尴尬,便搜索肚肠找寻话题来说:“冬天也有螃蟹么?”
江衡一点头:“这个时候不好钓了,都钻进泥坑里睡觉,下水摸了几只出来,药师本来说要用这个来做合骨散,专职跌打损伤,哪知原来是要做合骨糁,拿了给他就让我洗净了直接放在粥里,我便用他那些小刀子小钩子将蟹肉都剔了出来,见我动他那些工具,那小子脸都绿了。”
周兰听了,不由得便是一笑,黄药师那孩子一看就狡猾得很,现又作着医官,想要假公济私自然十分方便。
江衡见他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便笑着问了一句:“这螃蟹粥还能吃得惯么?想着你乃是北人,惯好吃鸡狗猪羊,不晓得能否吃得下这些水里的东西。”
周兰给他如此关切,只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便简单说了一句:“有时候也吃鱼虾。”
江衡一笑:“那便好,你今后在这边长住,别的虽然未必有,螺蚌鳖蟹可是有许多。”
周兰一听他说起将来的事,想着自己作为南军的俘虏,在江东也不知要服役多久才能得释放回故乡,不由得便放下木勺,坐在那里呆呆地出神,自己在这里无亲无故,这漫长的岁月该怎样过呢?
江衡见他发呆,笑着摇了摇头,暗道你慢慢惆怅吧,心思倒是丰富,又是看美医官,又是思念家乡,这也是无法可想,只能一点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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