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此生故乡(2/2)

    “但我喜欢你。”程见凌轻声告诉他。

    “挨打挨饿就不说了,都是家常便饭。对那些最不听话的小孩,就故意让他们染上毒瘾,一旦经历毒瘾发作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为求几克药就什么都肯做了。”关望盯着茶几上的杯子,眼神空洞幽黑,陷入掩埋多年的回忆里,“我还记得当时有个叫提查塔的孩子,跟我一样大,已经染毒很多年了。我们住一个大通铺,那天晚上睡觉前他注射了过量的海洛因,等我们醒来时发现他七孔流血,脸上一片青黑,身体都硬了。”他的喘息声愈渐粗重,肩膀也跟着一起一伏,仿佛说话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前一天他还跟我们一起说笑,第二天就死了,就死在我的旁边。”

    就算将来要下地狱,如果能晚一天也好。

    “喜欢。”程见凌两手捧着他的脸,温柔而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爱你啊。”

    他在这里重生,也愿意在这里死去。

    关望怔住了,眼里积蓄很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从未想到,当自己把最丑恶的一面剖开给程见凌看,等到的竟是这样一句充满心疼的关怀。

    程见凌倒吸了一口冷气。

    “妈妈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一定很失望吧。”关望突然说,“她会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不会喜欢我。”

    在他们还未出生前,他们在母亲的身体里也曾这样相拥吧?

    吻毕,关望依靠在程见凌的怀里,闭着眼睛轻声对他说:“我也爱你。”

    程见凌的心也跟着揪住了,把手搭在关望的肩上试图安抚他。

    只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当年一起当童军的孩子们,死的死,伤的伤,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只想着怎样才能挨过今天,能多吃一口饭,能多看一眼太阳。”

    “小鹌鹑个子小,胆子也小,总是跟在我们后面。我和巴颂战力强,算是精锐,平时多少会护着他。本来想着我们三个互相依靠,说不定能好好地长大,等到年纪大了,当不了童军了,就可以去过安生的日子,但是……”关望停顿了一下,企图让自己平静似的深呼吸,颤声说道,“像小鹌鹑这种没出息又不能打的小鬼,是最先被考虑选去当人肉炸弹的。”

    关望把茶几上那杯水一口气喝光了,安静了很久才稳定住情绪,又开了口:“当时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巴颂,一个连名字都没有,我们就叫他小鹌鹑。我们三个总是一起玩,没事的时候就凑在一起闲聊,什么都聊,我会说一些妈妈的事,他们都很羡慕我,因为他们从小就没有妈妈。”

    他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就成为今天的样子,而是在背叛了他从懵懂时期就建立的关于善与爱的信念,又亲手摧毁了它们之后,才成为了今天的关望。

    “在赌场里还是要被欺压,每天干最脏最累的活儿,饭也不让吃饱,稍微做错了事就要被鞭子抽。我受够了!我不想再挨打挨饿了。在这种地方,只有不当人才能活得像个人样。别人对我狠,我就对他们更狠。别人要伤我,我就先伤了他们。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熬出头了,我成了望哥,再也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欺负我。”

    当一个别人口中的望哥,究竟是一种自救,还是一种自暴自弃?

    关望陷在沙发里面,身体冰冷得像是掉到了冰川之下,连声音也变得颤抖:“他那个胆小鬼,可能这辈子就勇敢了一次。他为了让我和巴颂不死……”关望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我看到他冲往对面去……我不敢看了,闭紧眼睛,蒙住耳朵,但还是听到爆炸声。爆炸的声音太响,把我和巴颂的哭声都盖住了。我知道小鹌鹑死了,是为我们死的。”

    他被程见凌揽在怀里,贪恋地嗅着他的气味,等到情绪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后来到我十五岁,长大了,终于可以不当童军了,但还是要给彭楚干活。有些人继续进了成人的编队,我和巴颂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就一起去了赌场。”

    当初母亲教他友善,教他仁爱,他却必须学着以杀戮为日常,做一个满手鲜血的恶徒。

    程见凌听得心痛难当,几乎要落下眼泪,他伸出双手想要搂住关望,不料却被他用力甩开了。关望的情绪突然间爆发出来,大声吼道:“我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死掉。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我不想死!那些朝我冲过来的人,不管好的还是坏的,我见一个杀一个。他不死,我就得死。你仔细看我,看清楚了吗?我就是这样的恶人,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迟早都要下地狱。”

    关望的心像是被沸水烫伤,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大声地问他:“喜欢我?像我这种人,杀过数不清的人,坏事做尽,根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就算这样你也还是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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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去吻程见凌的嘴唇,轻柔而充满了虔诚地,此时再无他法能够表达他的幸福和感激。程见凌顿时愣住了,随即便用双臂环住了他的后背,闭上双眼,和他绵长缱绻地亲吻。

    而就在他变成连自己也厌恶的面目之时,还是有人用善与爱拥抱了他。

    “当时他身上被绑满了炸药,害怕得连站都站不住了,一直哭,一直哭……”关望把自己蜷在沙发上,跌进了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让他恐惧的记忆里,“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谁能不害怕?有谁会不怕死?领头用枪指着他,逼他冲进敌营去引爆自己。他怎么敢呢?他从来都是胆小鬼。然后领头就把枪指向了我和巴颂,如果小鹌鹑不去自爆,我和巴颂就得死。”

    关望愕然地失去了话语,整个人像跌倒在雪地后又被明亮温暖的火光笼罩。他的眼泪沿着脸颊打湿了程见凌的手。在小鹌鹑死去之后的那么多年里,他靠在程见凌的怀中,又一次哭出了声音来。

    最后这句话似乎充满了快意,但程见凌从关望的语气中却丝毫感觉不到愉悦的情绪。

    关望想,也许这个怀抱就是他此生唯一的故乡。

    就像他的陈伤旧痂都被治愈了,他过往的罪孽也都被宽恕了。

    程见凌想象着当年的关望,那个和自己长着一样相貌的孩子在枪林弹雨里穿梭,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死去,战火在他身上留下无数的伤痕。程见凌眼眶湿润,执意搂紧了他,哽咽着说道:“那时候你该多疼啊。”

    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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