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1)
沈唐趴在洗手池上吐，把不久前吃的晚饭全吐了出来。
水龙头的水冲掉了他嘴里的异物，却冲不掉那股子异味。徐钊舒坦了，手贱拍了拍沈唐的脸，不屑说道：“别浪费水。”
厕所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沈唐胡乱擦干脸上的水珠，一个人站在黑黢黢的狭小空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
他跑回班级，不出意外地迟到，英语老师坐在讲台上，伸手去拿包里的手机。沈唐没走正门，静悄悄地从后门走到他的座位，他的座位靠后门，方便，而且也不影响其他同学上晚自习。
沈唐动作很轻，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全神贯注地在拨弄手机，没注意到他，但他前座宣蔚回了头。
宣蔚奇怪他脑瓜门湿漉漉的碎发，头顶却是干的，猜不通他是掉水沟里还是跟有些女孩一样喜欢单独洗刘海。
校服衣领处有些湿，脖子……隐约能看到红色的印子。
沈唐刚才一路小跑，眼睛里酝起了水汽，眼尾泛红，好像被人欺负刚哭完的样子。
宣蔚想起之前大家对这位“坏同学”的态度，心生恻隐之心，后桌明明是个清秀斯文的同学，何必总是针对着不放呢。
“那个——”宣蔚往后靠了靠，低声问：“你没事吧。”
刻意压低的声音卷着青春少年的关切，宣蔚的声音是属于清亮音色，窃窃低语有种夏日冰块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凉意。
在这个需要在酷暑熏陶下奋斗的高三时代，这种碰撞特别让人渴望。
沈唐没有吱声。
他有些恍惚。
宣蔚是学生时代少女们所喜爱的模样，他长得帅，五官端正，温柔的猫型唇，唇角勾翘，实在美好。
明明希望自己能和所有人一样，有正常的朋友交往，有正常的友谊接触，可是沈唐面对宣蔚主动的询问却觉得疑惑，别人都对自己避之不及，为什么他总要和自己说话。
自己能和他交朋友吗？
沈唐动了动嘴唇，忽然想起什么又把嘴紧紧闭上了。
步乐听见动静回头略带鄙夷地瞥了一眼，然后问宣蔚：“你没闻到什么怪味吗？”
这话给沈唐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直觉得嘴里还有那种味道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张口说话，难道他闻出来了？
宣蔚不明白。
步乐说：“某些人身上阴阳怪气的味道臭的很，你别老是回头，小心沾上臭味！”
说着他还向沈唐狠狠剜了一眼，摆正身子继续自习。
沈唐面是平常色，心里松了口气。宣蔚颇为尴尬，毕竟自己同桌的话不是什么好话，嫌恶之意明显。
“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宣蔚再次说道，说完执着地看着沈唐，等到后者回他一个眼神，他才转过身去。
步乐撕下草稿纸的一角，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宣蔚，宣蔚看了，朝他笑了一下，嘴上说了句没事。
在说我坏话吧，沈唐收回散漫的目光，说吧说吧，交不到朋友就拉倒！
他整理好心绪，拿起一张英语卷子，开始做阅读，当他把卷子展好，发现找不到笔了。今天下午的时候把笔扔进抽屉里，放学打扫卫生好像拿出来丢掉了。
要不是撞见了徐钊，他兴许还能记得去校内便利店买支笔。
有因有果，沈唐自认运气不好，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对自己不待见，谁会借笔给自己呢？这样想着，眼神自然落到了宣蔚身上，宣蔚正专注写作业，偶尔能看见他的侧脸。
沈唐犹豫片刻，伸出了手……
他记得自己是想拍宣蔚的肩膀，但没碰到人，步乐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巨响，把班上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沈唐你干什么？你不想学请你出去，请不要搞小动作打扰我和我同桌学习！”
沈唐脑袋里还有拍桌子的响声回音，一时怔住。
英语老师皱眉，用手机在讲台上重重敲了敲，“干什么呢！这是在自习课，吵什么！”
步乐貌似气的不轻，告状道：“老师，沈唐晚自习迟到，还一直在后面动个不停，影响我写作业，他都不止一次晚自习迟到了，学习成绩这么差，还不自觉。”
英语老师听了，没想深究，只淡淡警告了沈唐几句，让同学维持自习秩序。
但是沈唐站了起来，说：“我没有动来动去，更没有影响你学习，你不要没事找事。”
他声音说的不大不小，在安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英语老师复而抬头，不满，“沈唐你说什么呢，这是自习课，谁让你说话了！”
沈唐不紧不慢地辩解：“我没有打扰步乐写作业，我没有。”
“想吵架是吧，沈唐，这是英语晚自习，保持安静的环境你是知道的吧，你再捣乱，需不需要我把你班主任请来让你好好说说。”
步乐小声嘀咕：“就是，还能冤枉你不成。”
这一插曲让其他同学的目光一致对准沈唐，有些细声碎语在责怪他，都无一例外地钻进了耳朵里，就算班主任来，他也会偏向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步乐，而不是自己这个差生。
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无端指控自己。
沈唐：“没问题，请班主任来我也没影响他学习。”
四周有同学阴阳怪气的声音：“还让不让人好好看书啊，自己做什么就认呗，干嘛耽误我们时间啊。”
“就是啊，他怎么这样啊。”
“也不看看他是谁。”
“还是别说了，你明天的语文抽查背诵背了吗，闲的慌。”
稀稀拉拉吵了小会，英语老师从讲台上下来，走到沈唐面前，指指他：“不想学就出去站会，别影响其他同学。”
“我没想影响——”
“没完了是吧！”英语老师突然大吼，“你自己什么品行自己不清楚吗？你以为在外面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就了不起啊！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你就是人渣！你狂给谁看！给我出去！”
沈唐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吓懵了，他的脸色煞白，嘴唇轻微发抖，头皮炸起来的麻，像在油锅里煎一样，心跳有一秒的空白，他看着英语老师愤怒的面容，突然想起了那几个人一模一样表情的脸。
他们生气的时候会打他，哪里脆弱往哪里打，每次都使他疼的心窝里，说不出话。
不能反抗，因为害怕。
沈唐腿有些发软，他几乎是立马跌坐在椅子上，头垂下，不说话，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打算出去站着。
“等等。”宣蔚起身喊住他，然后向老师解释说：“刚才其实是沈唐同学找我问问题，他碰了我几次，我感受到了，但是写作业太入神给自动忽略了，老师您还是别让他出去站着了，他也没想影响其他同学。”
“宣蔚你也别帮他说话了，沈唐从来没有问别人题目过，他会主动问你问题？”步乐不知哪来的气性，愣是看沈唐极其不爽。
宣蔚摇头：“他真想问的，我们今天下午讨论过了，他有问题可以问我，不信你们可以问沈唐。”
明眼人大概心知肚明，宣蔚想帮助沈唐解围，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像沈唐这种没良心的人，是不会领他的情的。
“是这样吗？”步乐瞅着沈唐，英语老师也看他。
沈唐一言不发，眼睑下垂，没有辩解的意思，不点头不摇头，脚下一动，出了后门去外面站着了。
步乐看仇人似的，“你看他那狂傲的样子，狗改不了吃屎。”
“你闭嘴吧，写你的作业去。”英语老师也不留情面的呵斥了一下步乐，跟后去了办公室。
沈唐在走廊罚站，没一会班主任走了过来，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两人离开了走廊去了办公室。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沈唐才从办公室出来，默不作声地回自己位子上翻书看。
他一言不语，面色恢复平常，不痛不痒的样子。
宣蔚有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内疚感，自己没帮上什么忙，而且自己的同桌对人家非常不友好。
他想跟沈唐说点轻松的话，但觉得眼下这个时间还是最好不要打扰人的好。
经过这么一出，宣蔚整堂自习课都处于半出神的状态，下晚自习的时候，章清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神收拾桌子。
沈唐下课就走了，章清来喊宣蔚的时候，扫了眼沈唐的桌面，然后开口：“宣小蔚，你和沈唐的关系挺好吗？”
宣蔚收拾书包，往肩上一挎，“不是同班同学么。”
旁边的步乐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张嘴接道：“是啊，同班同学，同班同学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会和他来往的。”
宣蔚不理解：“就因为他和别人混？”
步乐一本正经的回答：“当然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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