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没有温度(1/1)
被子弹贯穿胸膛的时候,白觉是微笑而解脱的。
从人与魔物的反复挣扎之中解脱,从对自己的质疑中解脱,从背负的责任中解脱,最后,从愧疚之中解脱。
他的死亡没有痛楚,只有一瞬间仿佛灵魂从身体中崩解,他从参与者,升格成了旁观者。
他看到在他跌在雪地中之前,孟清世扔下枪冲过来,把他揽到了怀里。
他是那么那么的悲伤,如有实质,甚至泪流。
为什么要悲伤,白觉想。
你该恨我。
我死了你该痛快。
可他又想起,孟清世已经看透了他的一切算计,他只是一贯对他心软,才没有质问。
白觉想啊,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你难过。
可孟清世真的很难过。开枪的那一瞬,他忽然彻底明白了白觉为什么要他恨他,因为这是注定的抉择。
白觉的抉择是,放弃爱人还是放弃可能拯救世界的研究材料,而他的抉择是,放弃爱人还是放弃原则。
他作为幽灵的首领,作为梧桐基地的城主,作为一个人,所深深刻在心中的原则。
是杀死每一个魔物。
而白觉早已是魔物,一直在艰难维持人的理智与形态,而因为他的试探,为了救他,白觉放弃了最后的为人的时光。
四年前白觉的那一次抉择,孟清世没来得及帮白觉做下选择就被抛弃,而今天他面临的选择,白觉早已做下决定,从他们见面,白觉知道他还活着之时,便筹备起。
他们互相扶持着,互相折磨着又互相温暖着,走过了最后的一段时光。
他终于知道。
而如果白觉的计划被完美执行,他很有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白觉究竟为他做下了怎样的牺牲。
白觉心中从来都不是只有大义,只有研究,只有在所有人头顶闪耀的天上繁星。
还有他。
只是从来没有自己。
所以在那道分岔了的铁轨上,白觉选择燃烧自己的余生,抛掉一直以来为人的坚持,拦停电车。
因为他可以做到,他便做到。
没有自己。
“你以为还我一命就两清”孟清世难忍嚎啕,甚至吸引来了魔物的窥伺,他挥手便是一道波涛瞬间冻成坚实的冰壁。
“可我会心疼,我会难过,我恨。”他吻着白觉脸上没有温度的鳞片,喟叹着说,“我恨你啊。”
他终究放低了声音,压抑着情绪,怕惊扰了白觉的安眠——可他真的很难过。
他想如果没有这次无谓的试探,白觉是不是能活得久一点,他并不需要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要。
他抱起白觉,小心护好他看起来漂亮又脆弱的翼,忽然觉得硌到了什么,一掏口袋,摸到了一个小袋子。
薄望说:“如果你难过了,打开它。”
孟清世就打开,棉花里裹了一个弹珠大小的,不甚圆润的莹白的球,是一枚人的晶核。
人也有晶核,但是没有存蓄多少能量,只是一个异能运转的核心罢了。
孟清世忽然想起白觉说一个人因他而死,大抵是因为他得了那人的异能,而蒋饶说白觉将异能还给他。
那么白觉的异能不止是精神力控制感染者,甚至可以掠夺别人的异能。
一级的自愈不足以解决的致命伤,那么他掠夺走薄望的五级治愈呢?
薄望的异能,在异变状态的计小阳身上能起效,那么对身为魔物的白觉
孟清世握枪很稳的手颤抖着,将那颗异能核心埋在了白觉胸膛的贯穿伤里,他的躯体还有余温。
可许久过去,白觉并无任何反应,甚至于那点温度都退了下去。
孟清世的心跟着一点一点凉下去,直到凉透,他觉得自己傻了,薄望也傻了。
白觉已经死了,他在想什么?
仿佛天和地一起崩塌的绝望中,孟清世听到了一声咳嗽。
而白觉睁开了眼。
幽蓝,没有温度。
紧接着,他就扼上了孟清世的脖颈,手指上都布满了细密的鳞片,指甲很长而尖锐,在孟清世麦色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孟清世呼吸艰难,呛咳着,一瞬想挣扎,又生生忍住。
他想他和薄望既对了,又错了。
白觉复活,可复活的白觉,依然彻底异变为魔物。
成了那白觉宁愿死都不愿成为的东西。
可比起不定型的实实在变异的魔物,他却有稳定的近似于人的形态,就卡在死亡的那一刻。
只是身躯没有人的温度,眼瞳中没有白觉深深埋藏的温柔,只是生理本能的,在杀人罢了。
杀了它,它是魔物,是占据了白觉身躯的魔物,是白觉深深厌憎,绝不愿成为的魔物。
孟清世只能这么想,可转瞬他便被精神力的潮水彻底淹没,无法动用丝毫异能。
在白觉本能上不想被杀死的时候,孟清世甚至无法反抗他,白觉肆无忌惮地用着一不小心就会损伤自身大脑的精神力攻击,只是为了杀了他。
这时候,他甚至无法品味被白觉放弃,还是被魔物化的白觉杀死,哪一个更绝望。
他目眦欲裂,脖颈上青筋乍现,拼尽全力只是想从精神力的压制之下榨取一丝异能,用来带着眼前的魔物同归于尽。
然而在他那根扭曲的长针即将从掌心刺出的一瞬,白觉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掐出了血。
然后那冰冷的蓝眸一瞬迷惘,进而无形之中精神力的潮水退却。
然后白觉松开他,舔掉尖锐指甲上的血迹,转身振翼飞远了。
孟清世脱力跪倒在地上,只能苦笑。
“哈?”
他差点再一次杀死白觉。
就差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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