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隔案纵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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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默沉默着听了,垂着头问道:“我平日里素昧听闻父亲身体有恙,他为何会有弱症?”
曲鉴卿的手放在外头,曲默想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中,然而丝质的亵衣滑下去,露出了曲鉴卿细瘦的腕子,上头还戴着一串佛珠。
曲默长久地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曲鉴卿——他的面庞像凉玉似的,白中泛青,然而眉头却舒展着,神情也不似平日里的冷厉倨傲。
“倒像是……”
常平转身想回蘅芜斋,从小道绕回去时,不经意间却瞧见路边矮木丛里有处异样,他手里提着灯笼,走近了一照——那处正是一个女子,穿着玫红色的袄子,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
曲默一怔,缓过神来时低下头,轻声道:“你不说要撂了我么,做什么还戴着我送你的东西?”
前段时日陈陂说他有“大去之兆”,然而曲默现在却也生龙活虎,曲默便以为陈陂是个庸医。可月余不见,陈陂已当上了太医院监事,可见陈陂也并非他口中的医术不精。
“下官也知巫蛊妖祟之说不可信。但下官曾在古籍上看过,对传说中苗疆邪术了解一二,依书中所说,大人这身子真真便像是中了痋蛊之术!不过此法失传已有数百年,且是否为真也有待考量,下官只是这么一说,统领莫要当真。下官、下官这便回到太医院,与众同僚一道研讨医治大人的法子。”
“我已派人去药庐请岐老了,等这回你身子大好了,你说什么我都肯听,再不忤逆你……父亲,是默儿错了……”
仿佛此前的沉默都成了掩饰的幌子,又好似打开了话匣子,曲默开始絮絮叨叨地,口中嘀咕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话。
“我死了反倒了结了,你干什么又自作主张替我挡了这一箭,倒叫我欠着你的,再断不干净了。”
到底是受伤了。
五更天,揽星斋。
曲江在门槛前头来回地踱步,他已思虑了半晌,最后还是咬着牙进去了。
陈陂为曲鉴卿处理伤口时剪了腰腹间的衣裳,这会儿怕压着伤口,只在曲鉴卿身上盖了张轻薄的狐裘,所幸房里炭盆烧的旺,倒也不冷。
话落,曲江等了半晌,仍听不见信儿,他不敢进去触曲默的霉头,只好又折回去跟曲岚打太极。
“好……好……”曲默道,双眼疲惫一闭,再不去看那陈陂。
陈陂一咬牙,双膝一软,“砰”地跪在地上,“统领恕罪!”
曲默亦奔波了一整天了,身上带着新伤,纵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后来哭累了,身上伤口裂开也疼得厉害,他起了低烧,头晕乎乎的,便趴在床边昏睡过去了。
曲默虽不信陈陂这一番关于那劳什子蛊术的说法,可语句中牵扯到苗疆巫医,却是他顾忌的。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曲鉴卿,曲默也顾不得想太多。
曲默倒也不知为何,只觉得越说越委屈,仿佛将数月以来心中积压的隐忍与痛苦,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又是苗疆。曲默想。
“你实话实说,不必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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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外头,青石地面被鲜血渗透了,砖缝里夹着碎肉沫、朝外冒着鲜血——此处曾历经过一场激烈的交战。
常平忙点头:“嗳!晓得了。”他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着找个法子溜进去,但朝里院瞟了一眼,只见拱门旁站了七八个曲家铁卫,饶是只苍蝇也难飞进去,也便作罢了。
“你来亁安山寻我时,还说叫我婚宴时不必回来,现下你大约知道老头子养的那劳什子铁卫不中用了。”
“你这厉害也是假的,只慑得住我罢了。否则缘何连自己要娶的女人也认不得,反倒叫那不知道哪来的疯婆子缚住了手脚……”
“如何?”曲默听见门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没抬头,仍坐在原地。
“什么?”
下人们安顿好了曲鉴卿便出去了,房中只余下躺在床榻上的曲鉴卿,与坐在床边的曲默。
“其实我今儿也没想着回来,原本想着你都撵我走了,我若有骨气一辈子都不回相府,叫你从此都瞧不见我,后悔着来求我回来才好。可我想你想得紧,想看看你当新郎官是什么样子,想着远远瞧上一眼也好。”
房中只有零碎的脚步声,是下人偶尔从厢房里进出,有时端着热水和汤药送进去,有时又端着被鲜血染红的布帛出来……
曲默捏着额角,也无暇去应付这些虚礼,只焦急道:“你只管说。”
眼泪真是不值钱的东西,一旦掉起来就没个完。他低着头时泪珠都砸在被褥上,捂着脸时又从指缝漏下去。
这大半夜的,着实将常平吓了一跳,他吊着胆子伸手将女子翻了个身,烛光映出女子容貌,常平惊呼一声:“晴乐姐姐!”
房内,曲默地坐在椅子上,他前襟上满是血污,一些是他伤口裂开出的血,还有一些是曲鉴卿的。他眼睛很空洞,眼神也飘忽着,不知在看什么地方,脸上神情呆滞极了,像是被人抽去了三魂七魄,只余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在人间。
陈陂答道:“兴许是大人为国事操劳过度,忧思伤体所致,他自己不知道,因此不曾就医,故而旁人也无从知晓。但患此症者多为先天不足的襁褓婴儿,大人缘何身患此症,原因尚不明。且此症在大人身上来势汹汹,不像是缠绵不愈的久病,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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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陂走上去行礼:“回统领的话……大人……大人……”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
曲江站在房外敲门,缓声开口试探,道:“公子,外头本家的岚二爷来了,说是叫您放了喜宴上的客人。”
御医陈陂处理完曲鉴卿的伤口,又给曲鉴卿喂了药,这才从厢房里出来。
院子四周,乌泱泱地贴墙站着一群曲家铁卫,带头的是曲岚,跟棍子似的杵在堂屋外头。
“看来法源寺里的瞎眼老和尚是个骗子,不然为何这佛串保不住你?”
陈陂擦了额上冷汗,道:“从脉象上来看,大人……气血亏空,心脉两虚,似有弱症……此症平日里不显象也是常有的,若是加以调养,虽不能就此痊愈但也必能益寿延年,可大人现下身有重伤,一时又失血过多……下官愚昧,医术浅薄,能做的也仅是止血、暂时控制住大人的伤势,至于能否捱过此关,单看他自己了。丞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下官相信他定能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