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四）(1/1)
蒋文清说要陪他去C城考察，徐野本来想回绝，最后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一行只有两个人，行李轻简，不像是去工作，更像是度假。
飞机上蒋文清忽然头晕，吃了两片药靠在他肩上睡了。
徐野倚着座椅靠背，视线穿过那扇明净的玻璃窗，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翻腾的云海。日光淡薄，天色晦暗。他忽然感觉有些莫名的疲惫和失落。
下了飞机，蒋文清看着还是不太舒服的样子，上床去躺了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徐野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开始制定工作计划。
信息栏忽然显示他收到了一封陌生人寄来的邮件，徐野也没在意，随便打开瞄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看过去，他的视线被死死粘在了上面。那是一份孕检单和堕胎申请书的截图。
徐野手脚发冷，慌乱地点开查找，看清了那个熟悉的签名。
“不可能！”他脸色大变，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强行镇定下来，“他是beta，不可能怀孕的。”
不可能的，他想，这种事，蒋文清怎么可能不告诉自己呢？但随即他想到他们无数次吵过的架，想到了他们之间被生活日渐磨蚀的信任和温度。
一片寂静里，他捂住脸，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痛苦的声音。
撕开安眠药的包装，倒几粒在手心，喝一口水，咽下去。
头还是突突的疼，但借助安眠药的功效，徐野终于进入了睡眠。
他不想再做任何梦，但事与愿违，在快速闪现的画面里，他还是看到了蒋文清的身影。
然后就是满眼的红色，那团橙红色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镜头拉近，他看见了他身上的肌肤和血管，一颗幼弱的心脏在胸腔里嘭嘭跳动着。
然后它碎掉了。
那一瞬间，徐野感觉自己的心脏也碎成了无数瓣鲜红的血肉。但他又想，这样也好，至少它不会再疼了。
我为什么是个alpha呢？
徐野想。
为什么alpha也会心痛呢？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爱恋，他的生活，他的希冀，那些温暖而遥远的渴望。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alpha没有敏感的资格，也没有渴望被爱的资格。
梦醒了，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双含着复杂情绪的褐色眸子。
焦急，痛苦，悔恨。
蒋文清握着他的手，面容苍白憔悴，哽咽着说：“对不起，阿野。”
若干年前那个敏感又高傲的少年终于低下头，跪在他身边忏悔自己的过错，并祈求他的原谅。
但是，徐野已经不想再追究了。他现在心境变得很平和，思维也轻飘飘的。过往的所有记忆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颜色，不能再引起内心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静静坐着，没有说话。
蒋文清有些慌了，他紧紧攥住徐野的手臂，神色哀求地看着他：“阿野，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是因为……”
他手指冰凉，痉挛似的抽搐着。徐野皱了皱眉头，没有去看他的表情，视线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淡淡说道：“放手，你抓疼我了。”
蒋文清触电似的松开了手，不可置信又茫然无措的看着他，像是痛苦到无法呼吸，声音却放得很轻：“你……你不愿意再原谅我了么？”
其实蒋文清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徐野在包容他，原谅他。
而他自己却无理取闹，矫情做作，恃宠而骄，贪得无厌。
是他配不上徐野。
说起来，其实是蒋文清先对徐野动心的，只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
那个被心上人追求的少年，慌乱之下选择了错误的方式，以高傲而尖锐的姿态掩盖内心无法抑制的欢喜。
他不敢相信那么遥远耀眼的人竟然会喜欢自己。
敏感的少年在心里阴暗地猜想：他是在戏弄我？还是想看到我出丑？
他无法遏止这种猜测和心中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像他这么差劲的人，那个人怎么会喜欢呢？
但他竟然真的得到了。
那颗万众瞩目明亮温暖的太阳竟然真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少年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狂乱的欣喜。他发誓会好好对待这个人，把他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倾尽所有，让他得到真正的幸福。然而，他最终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徐野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但蒋文清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多优秀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没有人会不喜欢太阳，尤其是落到掌心的太阳，温暖明亮却不灼人，吸引着无数扑火的飞蛾。
求你了，别再对他们笑。
每当看见丈夫和外人在一起，看见他跟他们说话，对他们露出珍贵的笑容，却对那些灼热的视线毫无所觉时，他都痛苦不已，嫉妒和恶意像是毒液般腐蚀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别再那样笑了。
为什么你的爱意，你的温暖，你的光芒不能只留给我一个人？为什么你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没有人会在太阳落到他手中后，还能慷慨地与别人分享。
为了能配得上徐野，他千辛万苦爬到顶峰，成为人上之人。可是他却无法阻止丈夫对别人露出微笑。
他开始恐惧。
因为太过害怕失去，所以患得患失，因为明白自己是个怎样差劲的人，所以不相信自己能留住他。
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在外人眼中，一个beta永远配不上alpha。
知道自己怀孕之后，蒋文清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打掉这个孩子。
他犹豫了很久。一直到那个偶然降临的小小生命已经在腹中停留了三个月，才真正下定决心。
医生曾经反复劝说过他，因为beta的生育率非常低，能有这一个孩子已经非常幸运。如果打掉，也许他一生都无法再孕育另一个孩子了。
医生也是个beta，她看向蒋文清的视线里有着复杂的羡慕，她说：“你丈夫一定很爱你。”
坐在对面的青年脸色苍白而阴郁，他看着医生，勉强笑了笑，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医生叹了口气：“知道beta的受孕率有多低吗？”
她的声音低下来，几乎带上了一丝怜悯，“一千次体内射精，也不一定能有一次成功中靶的几率。”
她看到青年的眼眶蓦地红了，但他仍然坚持要打掉那个孩子。
医生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已经尽力，剩下的就是那个年轻人自己的事了。她无法改变别人的决定。
只是，在送走这位病人的时候，她忽然想到青年那位从来没出现过的伴侣，不禁在心中为他感到悲哀。
“为什么打掉孩子？”徐野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为什么？
蒋文清张嘴，他有很多理由可说，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身体不好，害怕生下孩子之后影响健康？因为工作繁忙，心理压力大，得了抑郁症？因为事业正在上升期，不想这么早要孩子？
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他都可以问心无愧地讲出来。
但是，最重要，最根本的那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在徐野冷漠眼神的逼问之下，蒋文清彻底崩溃了，他捂住脸，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声音嘶哑地低吼道：“因为我不想和他分享你的爱！因为我讨厌小孩子，讨厌你那么喜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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