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七)(1/1)

    魏镜湖觉得聂屿这两天有点奇怪。

    他总是偷看他,却在他回望过去时及时转头,好像刚才的凝视是自己的幻觉。

    说实话,他很不喜欢这种近乎窥视的视线,这让他想起初中那糟糕的两三年,随时随地都有人用探究的眼神往他身上钉钉子,一道一道,只要他在学校,就没有休止的时候。

    于是他本就躁郁的心情就更加阴沉,甚至对聂屿都开始冷淡起来。

    说起来,自己现在的状况多少都和他脱不开关系。如果不是聂屿的爱慕者在网上恶意散播关于他的往事,已经逐渐摆脱掉的阴暗也不会在新城市卷土重来。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与聂屿无关,但心理上因为过往创伤而下意识对他有所迁怒。

    而等聂屿知晓时,事态已经经过重重发酵,弥散出一股酸臭味。

    起因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告白。一位来自其他学校的聂屿爱慕者公开宣布追求他,但被他毫不留情拒绝了。

    一般正常人就这么算了,但很显然这位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卖身给了什么奇怪的对赌,以至于她难以忍受自己的失败。自我感觉被当众掉面子后,她忍一时越想越气,最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有个漂亮的双性学霸跟聂屿走的很近,于是嫉妒和怒火上头,在聂屿学校的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帖子标题很简洁——“扒一扒贵校某位双性学霸的惊爆过往”。

    十一月底,期末考完等寒假的这段时间正是大家最放松最悠闲的时候。因此平素光顾者寥寥无几的学校论坛也开始热闹起来,好事者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对八卦的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再加上被爆料的是双性人,更是蒙上一层微妙的色彩。在一众八卦中,此帖一骑绝尘,很快就盖出了500+的楼。

    他们学校双性人本来就不多,又是个学霸,更是圈定就那几个人。再加上楼主用W代称,当事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用W代称吧……说实话他的长相很欲,像纯白的新雪,不由自主让人想去玷污他,可能这就是N喜欢他的原因。”

    “先从他家庭说起吧?你们是不是很多人没见过他父母?很正常,他爸以前是个知名企业家,后来涉嫌多次猥亵和强奸他公司好几个实习生。之后公司倒了,他爸不久也跳楼了。”

    “真凭实据在此,这是当时报纸报道……这还有W以前的同学爆料……啧啧,你细品,你们一个个嚷着要嫁的人其实是个犯罪分子的后代。”

    信或不信帖子下面都吵成一团。话题也由爆料上升到犯罪家属生活上,反正一团乱麻,最终演变成各个学校之间的人身攻击。

    魏镜湖看到这个帖子时不由感叹,双性人不光是男男女女们的情色幻想对象,还是他们各种意义上的情敌。男妒女羡的结果就是哪头不讨好。

    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的冷静,竟然还有耐心一点点看完这个帖子。读完后他觉得是自己这次无妄之灾完全是因为聂屿的疯批追求者,因为这个楼主字里行间都洋洒着对他的极度不满,cue到聂屿时那种妒恨简直要满溢出来了。

    冤,真的冤。人在家中住,祸从天上来。

    他要早知道有这么一出,还不如真嫖聂屿赚一把呢。

    不管怎样,他掩藏伤疤换来的平静生活算是报废了。论坛上风言风语甚多,甚至还有添油加醋版本。

    就在魏镜湖打算申请删帖的时候,爆料帖却突然被删除了。

    删帖的是聂屿。

    他素日根本不关注论坛,这事还是朋友告诉他的。现在连他都知道了,可想而知事情已经扩展到一定程度了。

    聂屿咬着牙登录论坛,第一时间向管理员提交申请,强烈要求删除该帖。

    他没看帖子,看了就是在揭他喜欢的人的疤痕,给人无形中的二次伤害。

    如果他有一天知道来龙去脉,也一定是魏镜湖亲口告诉他。

    *

    聂屿和魏镜湖的班级相邻,但凡静一点,老师敲黑板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二班的座次轮换着来,这周魏镜湖的座位靠窗。他站在走廊上装透风时,一眼就能扫到他的桌子。

    通常情况下魏镜湖在课间会看看书写写笔记,很少有出去的时候,聂屿几乎每次都能捕捉到他。而他要是发现聂屿,签字笔就在指间转两个来回,而后对他笑一下。

    但从前两天开始,聂屿就不能得到他的回应了。魏镜湖低着头全神贯注看书,好像那些文字会跳舞似的,一下勾走他全部的心神。这让本就纠结小骗子事件的聂屿心烦意乱。他抿着唇,一开始还不知道哪里惹着魏镜湖了,整日无从下手。但出了论坛的事情后,时至今日他想见见他,却始终不得其法。

    当放学后他再次被放鸽子时,聂屿抓起书包扔进车筐,也不管即将到来的晚自习,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追出门。

    西街口,魏镜湖半只脚刚踏入,挽着袖口的手腕就被一把拉住。

    他愣了下,回头看见聂屿一只脚踩地抵着车,倾身死死抓住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魏镜湖慢半拍意识到这个问题。

    聂屿只是拉着他不动,甚至越攥越紧,好像一松手这人就如流水在他手间溃散。可他不能任由净水肆意奔腾,朝着污黑的泥沼汇入。舒缓情绪的方式有很多,何必用这种近似同归于尽伤人伤己的法子。

    “镜湖,”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叫他,“和我去一个地方吧。”

    魏镜湖渐渐没了表情。他不是很确定聂屿是否发现了自己干的事,但他现在急需找个地方释放一下,不然一会儿回家他可能会吓到妈妈。

    看他迟迟不说话,聂屿拽了拽他,隐隐有种哀求的语调:“镜湖,咱们去别的地方好吗?我保证很空旷,没有人来打扰。”

    良久,他听见魏镜湖说:“行啊,你带路吧。”

    .

    他坐在后座上,十二月的风携带寒气扑面而来。

    聂屿带他去了一个半废弃公园,那里荒草丛生,人迹荒凉。

    “你带我到这干什么?”

    “这是很多飙车党聚集地,我以前跟朋友来过。”聂屿把车停好,他中途换了辆摩托,“你没试过飙车吧?”

    魏镜湖环顾四野,笔直空旷的大道从天边一直延伸至未尽的远方,道路四周皆是衰黄的枯草地。

    “那里,”聂屿指给他看,“从那下去就有个大陡坡,很长,在坡上开最大码冲下去会有起飞的爽感。”

    魏镜湖远眺而去,遥远的桔黄天空浮动着灰金色的薄云,宛如大师执笔轻轻一扫,就在最大的画布上留下轻纱般的油画。

    风吹动低垂的枯草,波浪流动,沙沙作响。在天幕下,魏镜湖踩了踩水泥地,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对着背光的聂屿喊了句:“试试。”

    聂屿把车让给他,“你来骑,我坐后面。”

    .

    北风在他耳边一声声爆破,他的校服高高鼓荡起来,巨大的空气冲击像滔天巨浪狠狠砸落,将他的身体和声音撕扯得七零八落。

    腰被暖热的胳膊紧紧环住,魏镜湖再次把速度提到最高,似奔腾的瀑布从山坡上直冲而下!

    似乎那一刻,时间都暂停了一秒。他什么都忘记了,无视胸腔情不自禁挤压出的尖叫、也听不见背后聂屿的大喊,耳边只剩下风的咆哮,好像他真的飞起来了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速度带来了肾上腺素的飙升,他人生第一次全然不顾地放肆呐喊,将所有的思绪都开闸放水。

    等到车停下来,魏镜湖感觉自己的灵魂远远甩在身后。他大口大口喘气,似乎再慢一点就呼吸不上来了。

    “没事吧?”聂屿全程提心吊胆,也没比开车的人好到哪里去。

    魏镜湖累得没说话,从车上下来后他觉得自己腿一阵阵发软,一切都飘浮起来。抹了把汗水,他干脆一屁股卧倒,成大字形躺在草地上。

    聂屿在他身旁坐下,摩托车歪倒在公路上,头顶暗金色的云缓缓游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散尽。

    他们两人就这样一坐一躺静静呆了很久。魏镜湖把手搭盖在眼上,半晌冷不丁哼笑了一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

    聂屿转头看他,却见魏镜湖侧着头。他也在看着聂屿,明亮的黑眼睛里有一些欢快的碎片。

    魏镜湖朝他伸出手,聂屿顺势把人拉坐起来。他扶着膝盖,往后捋了一把头发,汗珠顺着脸颊成串滚落,线条分明的侧脸在金染中呈现惊心动魄的帅气。

    这一刻,聂屿分明体会到,身旁这个人回到了少年时代,浑身洋溢着最意气风发的爽朗。

    “谢谢。”他听到魏镜湖语气很诚恳,“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

    “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好些了。”魏镜湖嘴角翘起,“飙车这种事确实很爽。”随后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眼手表,对聂屿挑眉,“老实说,你这是第一次翘了晚自习吧?”

    被抛弃到脑后的晚自习终于被想起,聂屿平淡的面孔终于裂了一下,“你请假了没?”

    “当然,常规操作,你没请?”

    “……好像请了吧。”

    看到聂屿隐隐发窘的脸色魏镜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够了他伸个懒腰,拍了拍聂屿肩膀,“兄弟,走了。”

    还没等他转身,衣角就被人轻轻拉住。魏镜湖回头,逆着光听聂屿沉声道:“论坛那件事,对不起。”

    魏镜湖有些怔然,但很快他就说:“事情又不是你做的,对我道什么歉?再说我要真生你的气,今天就不会跟你出来了。”

    他对聂屿伸出手,主动拉他起来,“以后别替他人的错误乱道歉了。”

    聂屿松了眉,心里不是滋味。

    回去路上,他依旧载着魏镜湖一路驰骋,但这次他察觉身后的人终于肯伸手扶着他的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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