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想要见你(1/1)
后面疼得厉害,林霖睡得不是很安稳,梦里模模糊糊的,皆是林凛各个世界的模样。
“林霖!林霖!”林凛按着他的肩膀应力去晃,“快醒醒!该离开了。”
林霖迷迷瞪瞪睁开眼,因起床气而哼唧着,忽然听到一声“轰”。
炮响。
这不是他那个和平的世界!
林霖反应过来,陡然惊醒,已是满背的冷汗。
他仰头看着林凛,去拽他的衣角,而林凛看着狭小的窗透入的晨光,眼眸很沉。
“你走吧。”林凛打落他的手,就要从床上抽身。
林霖的手滞在半空,有些愣,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林凛冷待。
小窗忽迸起炫目的光。
“轰轰!”又是几声炮响。
“快走!”林凛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年少自己,甚至于咆哮,“你想死在这个世界么?”
“我……”林霖张了张嘴。
他想他该离开了,他留在这个世界就是纯属添乱的,可是——
“你去哪?”林凛转身就要走,林霖连忙挣扎起来要拉他,连身后因动静觉醒的酸麻痛楚顾不得。
林凛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虎头印章,旋开机关,是抽出一卷纸来。
“打仗乱起来了,我也该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林凛声音低沉喑哑,然后低头空心的虎头印章用砖块砸碎到看不出原样。
林霖怔怔地看着,“咔咔”的声音也敲在他心上。
“好了,你既然知道了,就滚吧。”林凛站起身,手放在门把上。
“你——”林霖知道自己太没分寸了,可是他心中太不安。
仿佛这一别,就再无见面似的。
可林凛推开了门,并不理他,径直离开。
风透门而入,卷起了地上的尘埃,林霖也就看到了门外的场景,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远方有炮火喧天,天上有飞机盘旋。
他们在废墟中做的爱。
可有个人,拔吊就跑了啊。
林霖笑笑,看着林凛的背影消失在废墟之中,从口袋中摸出镜片离开。
他的世界还是深夜,可是他刚醒,睡不着了。
林霖躺在床上,不适感已被穿梭消解些许,但还是有,他按着胸膛上还有痕迹的咬痕,却没感到什么痛楚,顿时心中不安在升腾。
林凛。
林霖默念着这个和自己一字之差的名字,脑海中全然是关于他的印象。
真的是长大的自己么?
是的吧。
辗转反侧数分钟,林霖终究是忍不住了,被镜片中倒映着的自己深深的蛊惑着,透过镜片去往另一个世界。
林凛所在的世界。
他跌落在了一个阴暗的所在,空气中充斥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抬头是一格满是铁条的幽窗,透入几道阳光。
林霖心脏一悸,慢吞吞转过身,看到了林凛蜷缩在角落里脏兮兮的干草堆上。
“林……”他只发出一个音节,便抬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瞪大着一双眼。
林凛满身都是血痕,那身整齐衣装狼狈不堪着,被鞭打撕裂得破碎,脑袋倒在墙上,一双腿扭曲不已,不知受了多重的刑责。
林霖蹲下去,方才从他胸膛衰微的起伏中,判断他还活着。
但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的话,离死也不远了。
可林霖环顾四周,只看到那一窄小窗,和屋顶上吊下来的绳梯。
小窗是把栏杆歇了也要压扁才能出去,有只瘦老鼠被林霖惊动溜了出去,绳梯接着个封死的暗门。
从下面大概是打不开的。
林霖试图爬上去时,林凛喊住了他,说:“不必了。”
年长者一身脏污,眼眸依然清明,坦然相告:“我在这个世界承载的愿望,就是把那份材料送出去,感谢你帮我。”
他声音虚弱极了,说话却依然流畅,神色中有几分释然。
而林霖满心都是哀伤。
他蹲下去,蹲到林凛,看着他身上斑驳血痕,感觉心中都在滴血。
“你穿梭世界……就是这样的结局么?”
一遍又一遍地为了别人的愿望去死么?
林凛摇摇头,说:“不是每个世界都这样惨烈,而且……”
“但你已经走过了多少个世界啊!”林霖低下头,遮掩眼角的酸涩。
林凛抬起伤痕累累的手,碰了下他的脸颊,安慰似的,一触即离,虚握着的手垂落在地。
“走吧。”他说,“死人不好看的,而且我下个世界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林霖抬头,根本藏不住溢出来的哀伤,眼角都是湿漉漉的。
林凛翘起唇角笑了下:“放心,我经历的,都是你将要经历的,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我知道都是必然!”林霖扭过头,手垂落在地,“可是,可是我就是心疼你,这多么痛。”
他带着希冀问:“你有办法离开么?”
林凛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回去吧,别看了,我差不多该抽离了。”
林霖摇了摇头,说:“那我看你离开。”
林凛一脸无奈,但也不劝他了,也没有劝他的力气了。
他倒回墙上,也没过几刻,便有奄奄一息变得无声无息。
死了。
当然也活着。
不过是一个任务世界罢了。
林霖无声地哭着,已是泪流满面。
无限次的轮回,为了别人的愿望而生,带着枷锁演绎角色,最终抽离或者死亡。
这边是他羡慕向往过的,他的未来。
也是逃不掉的注定。
也许是林凛彻底抽离的一瞬,林霖跌回了自己的世界。
他抱着自己坐了很久,直到天明,去了《演员之路》的录制现场。
四个月后,林霖以第一名,被选中成为一部大导电影的主演,十八岁。
王冠在一路藏满荆棘的鲜花之后。
他已经见过最好的演技,也知道造就那演技的鲜花与荆棘,他没什么好怕的了,向前走,演下去。
第一部电影《街头少年》杀青之后,林霖已经算有了些身家,此时距他最落魄的时日,不过半年过去。
可是走在除夕夜的江城,林霖无处可去,拖着行李箱在红火又寂静的街道上溜达。
他看见巷口店铺的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触电一般飞快躲开视线。
——他没再找过林凛。
哪怕有些长夜实在难熬,也只是靠着五指拨弄前端,折腾出一身汗,打开花洒一冲便了无痕迹。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
他不敢。
不敢面对,不敢再见,拖的越久,越需勇气。
林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叠压惊红包。
今早《街头少年》杀青,他演的角色死亡,剧组上算有头脸的都给他包了红包。
那时候的林凛是不是如他今早的感觉呢?
林霖不是很明白。
这时他面前转出一个人,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拈着根雪茄。
是林升,他血缘上的爸爸。
林霖有些意外,到底没有别过头去,而是冰冷客气地喊着:“林先生。”
林升倒没介意他的称呼,而是说:“林先生想请你喝酒,来么?”
林霖没什么敌意,看了看挂满灯笼的街道,也就同意了,点一点头:“走着?”
片刻,他们并排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林升的属下毕恭毕敬地送上两瓶也就五块一瓶的啤酒,一盘爆肚,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海带,就垫在报纸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然后那些黑衣大汉就毕恭毕敬退去,留下父子两人街头吹风。
林升昂贵的定制西装,林霖身上的潮牌,都站了尘埃,可是他们都不在意。
林升很自在,而林霖满腹狐疑。
“就这?”他皱起眉头。
林升点一点头:“嗯。”
“你还没出生的那年啊,闯荡失败连回家的票钱都没有,更无栖身之地,大年夜我和你妈妈就是在大街上勉强凑的。”
林升起开啤酒,拿筷子夹了一块爆肚,吃得眯起眼:“脆,你也吃点,凉了就没法吃了。”
林霖也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然后他就停了,酒也只抿了一口。
过了年他就需要进新的剧组,要保持身材的纤细,这些都是不该入口的。
林升不以为意,继续讲述:“当时我们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两个人轮着喝,一小袋花生米,数着粒吃,就是年夜饭了。”
林霖还以为有什么起伏跌宕,结果林升吃了几粒花生米,说:“吃完了我用最后的钱买了一张票,让她一个人回老家,我留下,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我没有勇气让她留下,陪我一起吃苦受累,我也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了个你。”林升叹息一声,“我很后悔。”
他抬头,眼眶里有些湿,说:“孩子,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慢慢地,认真点,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林霖看着他,拎起啤酒瓶,一口闷了,说:“我不是你,我绝不会让自己后悔。”
他掷地有声地说完,拖起行李箱就离开,不再晃荡,而是去可靠的酒店开了房间。
想见他。
想和他做爱。
喜欢他,喜欢自己。
至于未来的事,总有扛下去的办法。
他洗了澡扩了张,然后才穿戴整齐,擦去镜子上氤氲的水迹,将手放在了上面。
想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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