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情(2/3)

安齐抓他的手，说不会的，船大，稳。

艄公在船尾摇橹，棚子挡着，只能看见一双手，一双桨。水声连绵，似是将他们环着。

安齐等不及，紧赶着舀了片鱼放嘴里，张着嘴直吸气，急得鹿青扒着他的脸，呼呼往他嘴里吹。安齐被逗笑了，咽了鱼亲了他小妈一口，气得他小妈扭头不理他。安齐只好再舀片鱼，剔了刺，夹到他小妈嘴边哄着他吃。他小妈瘪着嘴，等那鱼都快在他唇上磨没了，才勉强张嘴接了。安齐喂了几片，他小妈又嫌腥，自己端了碗到锅边上捞莼菜吃。

他小妈眼睛就亮了。

艄公不说话了。

鹿青没坐过船，见过最大的水是做鹿时林子里那片小池塘，此时又是新鲜又是怕，双手搭膝，背贴船蓬，整个人都有些发僵。而安齐的手还在他腰上，垂着头，唇碰着他耳垂，热烘烘的鼻息扑他脸上，叫他别怕。

天色渐晚了，安齐带着鹿青坐船头钓鱼。夕阳半坠，江面像烧了层火。他们不太上手，半天只钓上几尾鲫鱼，放进小陶锅里慢慢煮。

江上很静。只有水和风。河两岸，排排的乌篷船像一溜黑色的鸟，顺着江浪上下飘摇。

“好一辈子。”安齐也说。一边冲他小妈笑。

艄公乐呵着，摆摆手：“不了，你们小两口慢慢吃。”

鹿青不敢动，僵着脖子说：“你坐到那边去。船要翻了。”

安齐气笑了，只得哄：“没胖没胖，祖宗，吃吧，都依你，成吗？”

安齐问大娘在哪，能不能见一见。艄公说他媳妇前几年就得病走了。

安齐一抬手，鱼汤全洒在了自己身上。

安齐说，没事，看不见。

安齐对他笑笑，转而给他讲起秋日里两岸的荻花，风一起，飘飘摇摇地漫飞，像一场雪。而荻花也终会落进江里，落回土里，如鹜鸟归巢。

翌日中午，安齐办完事回来，他小妈仍睡着。日光正盛，照得他小妈微蹙着眉，嘟着嘴，像个贪睡的孩子。安齐逗他，往他脸上吹气，看他皱着脸扭头躲。安齐笑眯眯地贴着他鼻尖亲了一口。

安齐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小妈埋头啃瓜——他吃一口，自己还乐得笑，眯着眼晃晃脚，再啃一口。安齐也看得笑。他小妈穿了一身晴蓝的衫子，坐在葡萄藤底下，浅绿的光曚曚地落下来，映得他圆润润的，玉人似的——近几个月，他小妈是真胖了些。安齐走近一看，瓜中间已经吃空了个大洞。

晚上安齐抱着他小妈睡觉，迷迷糊糊地，他感觉他小妈摸了摸他的脸。

船篷漆得乌黑，半圆地拢着，拢出一方窄小的船舱，人低头才将将能过。他们坐在船舱一角，阴翳一片，只竹片与箬叶的缝里漏下斜斜的光。安齐一动，鹿青近乎要被搂到他腿上。鹿青斜眼瞪他，安齐只冲他笑，脸上一点变幻的日光，显得暝曚而隐秘。

“好了一辈子。”艄公说。

近些天他小妈总爱跟他哭。眼睛一红，泪珠将掉不掉的，就要瞪他。

过了一会儿，他小妈醒了，迷迷瞪瞪地看见安齐，就冲着他笑。笑着笑着，大概是醒了神，又扭头避开他，恼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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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齐顺嘴说了句：“小妈，还吃呢？”

镇临着江。两岸山色倾进江里，满目浮荡的绿。鹿青随安齐坐在乌篷船里，水波一晃，他也晕晕地跟着晃。

他小妈抱着瓜，也不说话，直直盯着他，眨了眨眼。安齐眼见着那眼圈就红了起来——他小妈扁扁嘴，作势就要哭。

旁边艄公坐着，看着他们笑。安齐招呼：“大爷，一起来吃。”

他小妈抱着碗，低头吃菜，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耳朵却都红透了。

他跟鹿青讲他前几年也撑过船。那时候跟人打赌，一人一船一箱，溯江而上，去西北讨生活。鹿青听得出神，听他讲夜半行路，满江粼粼的浮光像是千万瓣月亮落下来。四周阒静，连水声都是静的，整条江上像是只有他一个醒着。鹿青紧攥着他的手，心里有点疼，又愧疚。他想如果他当时再坚持些，或许……

安齐浑不在意，乐呵呵的：“小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鹿青说：“有人！”

他小妈正扁着嘴，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地乐。安齐又无奈又好笑，只能跟着乐。

安齐笑了，伸手抱他小妈起来：“吃，净想着吃。”他架着他小妈，颠了颠：“又沉了。少吃些吧。”

艄公抬手，点着河岸：“老爷，你看见这些船没？前几年这一溜啊，可都姓安。善恶有报啊，那安老爷他自己……”

安齐笑他：“真好养活。”

“找医馆，我们没几个钱，医馆也不给治。我们就想着找东家吧，几十年的交情下来，能不能饶我们点租子，结果到头来……唉……我就眼看着我媳妇……”

衣服脏了，也没了夜半游江的雅兴，两人怏怏而归。

转眼临近入秋，暑气仍盛。安府里的葡萄刚结，掩在翠生生的叶子底下，小小的一串串。鹿青躺在摇椅上，抱着半个西瓜，慢悠悠地啃。

一时船上乱做了一团，掸衣服的掸衣服，呼气的呼气。

又换来他小妈一瞪。

安齐笑嘻嘻地应了，和艄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艄公讲他和他媳妇也是少年夫妻，水上认识，水上过日子。俩人白日里一起干活，一个掌舵一个网鱼；晚上一起睡觉，一个盖被一个吹灯。太阳出来了，他们就对着日头唱船歌，一个船头一个船尾，你一句我一句，一江的水都在听他们唱。

他小妈愣了：“啊？怎么，要吃晚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