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1/1)
夜戏大场面尤其难拍，人畜配合频频失误，导演心情十分不爽，全场都能听到他的大喇叭在爆粗，逮谁喷谁。
负责现场调度的助导小林显然很紧张，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不过他和张俊彦私交甚好，百忙中还丢下一句：“俊彦哥，你还没卸妆？别等了，估计飞哥要通宵……”
“不急，我来帮你。”
张俊彦说完，把头套扯了，用湿毛巾在脸上随意擦了几把，便向导演走去。
其实，在这个剧组里，单论对拍武打戏各种状况的应对经验之丰富，张俊彦认了第二，恐怕没人能认第一。
在“前世”，他不但参演过近百部武打电影，也应邀客串过武术指导，甚至曾经自己执导筒拍过电影，反响还不错——只不过他到底是个疏懒的人，所以很快决定导演这个费脑子的路线不适合自己，安安心心继续做回演员。
不过，现在，他的身份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新晋武侠小生，本来是应该要“藏拙”的。
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掩饰些什么，直接出手。
先安抚导演，再以旁观者清的角度提出几个出问题的关键环节，最后，提起喇叭，和林宇宙、许伯鹤一起上阵。
一夜的艰苦也不必细表。
跟在摄影机的轨道旁，一路亲眼看着这一场戏被完成，对张俊彦来说，实在有点亦幻亦真的感觉。
镜头里，马逸飞和武师们一前一后纵马疾驰，马逸飞逐渐放慢速度以造成落入群敌包围的情形，挥舞兵刃作势围攻的武师们叫嚣着，各自策马沿着事先标好的位置跑去，马群团团绕成一个大圈，将他和“女主角”围在中间……很好，走位没有任何差错！
随后，马逸飞与敌方首领说完简短台词，紧接着策马对冲，短兵相接，“嘡”的一声擦身而过！各自勒转马头，再次对冲……这时，安排好的武师掷出飞镖，是事先练习过的刻意抬高的角度……马逸飞带着假人在马背上伏身闪过……安全！
不知不觉，汗水已经浸透了戏服，喇叭里喊出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终于，导演盯着监视器点了点头，比出一个大拇指。
杀——青——啦！
林宇宙许伯鹤眼泪哗哗地跳着抱在了一起。
整个剧组一片欢腾之中，张俊彦却有种接近虚脱的感觉，即使以这样年轻的身体，一天的打戏下来再加上通宵助导，也有点吃不消。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马逸飞远远地纵马而来。
马骏，马上的人更骏。
那个双眉斜飞、星目胆鼻的高大年轻人笔挺骑在马上，衣抉飘飞，越来越近，一瞬不瞬地含笑凝望着自己。
在他身后，马群如龙掠过，夜色渐渐消褪。
初生的曙光，衬得他如同天人。
还没等张俊彦摆好回应的表情，突然，马逸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同时张俊彦听到背后传来似是灯泡爆裂的声音——
异变突生！
马逸飞甚至来不及勒马，直接从鞍上跃起，一个抢背斜扑下来，撞到张俊彦身上。
劳累过度以致反应略微迟钝的张俊彦发觉自己被人猛地拉进了怀里，然后两人都顺着撞击之势翻滚出去。
马逸飞肩背着地，将张俊彦死死搂在怀里，从马背直冲而下的冲击力几乎全由他来承受。
倒地刹那，张俊彦只觉有股大力钝击过来，仿佛隔物重锤，尽管不是直接受力，也令他身体剧震，喉头发甜！
也就在他们滚出去的瞬间，很多碎玻璃从灯棚掉落，拍摄用的射灯温度极高，迅即烧着了地上的碎纸和布景。
这些高温碎玻璃如果掉到人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必然是烧伤甚至毁容。
等人们反应归来，张俊彦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燃起熊熊火苗。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众人的尖叫惊天动地，张俊彦却敏感捕捉到耳边马逸飞压抑的半声呻吟。
忙扭过头，果然，马儿的脸就在眼前，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马儿……你，你怎么样？说话！回答我！”
“前世”的回忆疯狂涌入，张俊彦什么也顾不得，回抱住马逸飞，惊惶地喊出声来。
马逸飞却闭上了眼睛，手臂软软自他身上垂下。
周围尽是四散奔跑的腿脚、惊慌失措的面孔。
一切就像电影中的无声镜头，缓慢却异常真实。
张俊彦半抱半托着马儿的身体，跪倒在地上，嘶声大吼：
“快打电话，帮我把人送医院去——”
剧组的车在路上风驰电掣，向最近的医院开去，张俊彦仍然觉得太慢。
幸而，在路上马逸飞的神智已清醒过来，只是鼻血长流，一时却止不住。
张俊彦担心他是否震伤内脏，一边帮他擦拭，一边问他是否疼痛。
“头晕……没什么……左手可，可能是脱臼……”马逸飞靠在他身上，吃力地说，“你呢，没事吧……”
“没事，放心，我没事。”
“好……”
马儿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悄无声息。
嗓子似乎真的哑了，张俊彦张了张嘴，喉头却哽着，再也发不出一个字来。
低头看马儿，他已经闭上眼睛，一声不响地半靠半躺在自己怀里，平时生气勃勃的样子不见分毫，虽然明知道他还在呼吸，但张俊彦的头上仍不禁渐渐渗出汗水，心里阵阵发慌。
“伤者的手臂已经接好了，好好休养，半年以内尽量不要用左手做剧烈活动就没什么大碍。还有一些皮外伤，都不算严重。不过他的情况是后脑也受到冲击，所以有轻微的脑震荡。你说他当时一度失去意识，也是这个原因，一般不会超过半小时。现在，伤者暂时还会有头痛、头晕之类症状，不过最多三五天后也会消失，”医生处理过马逸飞的伤势之后，面对焦急的张俊彦等人做了个详细解释，并说：“至于你们担心摔下来有没有撞击到脏腑，详细的情况必须做一个X光才能清楚。”
直到听见医生的回答，张俊彦才松了半口气。
但检查结果不能马上拿到，所以，医生建议让马逸飞先住院观察。
张俊彦主动表示可以留下来陪床，林宇宙、许伯鹤等人便嘘寒问暖一番，陆续离去，剧组那边出了意外，也有不少手尾需要处理。
“先回家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一夜，”马逸飞躺在床上，包着一头一身纱布，硬是勉强地对张俊彦笑了笑，“我真没事……”
张俊彦没有回答，径自去饮水器处接了杯水，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然后，仔细关好了病房的门。
回到马逸飞的病床前，不等他再开口，便低头吻了下来。
“主人……唔……”
马儿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没打石膏的右手回抱住张俊彦，热烈地回应着，深深吻回去。
从马上摔下来，到底有多危险……你永远不会知道。
张俊彦一边小心地用手固定住马儿的后脑，一边却异常凶狠地啃咬蹂躏着他的唇舌，深深侵入他的口腔，急不可耐的交换着彼此的津液，汲取那甜蜜熟悉的气息。
或许，自己还是过于自信了。
蝴蝶的翅膀一动，曾经发生的事情就有可能面目全非。
而有些事在“前世”没有发生，并不代表危险不存在，只不过上次，“它们”缺了个出现的契机。
这大概就是所谓“劫数”。
别说是死过一回重生，哪怕死过七八回，也没有人能预料和控制一切。
但无论如何，马儿还活着。
会看我，会说话，还会笑。
拥抱的手是热的，唇是干燥温暖的，舌是柔软甜蜜的。
是的，他活着。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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