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狂想(七)对不起(1/1)

    尽管从身量上来看,来人个子不算高,还是个少年,但迟年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他几乎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埋在了沙地里。

    这里的沙地算不上绵软,再加上迟年一身的伤口,纵是再简单的动作也费劲地要命。

    砂砾一颗一颗嵌在他将将止血的伤口里,血重新淌出来。

    可这样的动作绝非多余,既能示敌以弱,同时掩护了身上的要害,即使被敌人突然攻击也能有闪躲和还击之力。

    可迟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萧绎。

    ——但如果是这样,莫比乌斯环就说得通了,他应该是回到了萧绎的过去。

    不过,这个时期的萧绎是迟年从未见过,他和萧绎在军校相识,那时候的萧绎已经有十七八岁,但面前的萧绎看起来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原本线条凌厉的面容像是充了气,虽然还能看到几分日后的影子,可还是稚嫩得不行。

    少年板着脸打量人的样子也许能唬住别人,但迟年是见过日后这个男人如何杀戮果断的,看着年轻了不知多少的爱人,迟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笑出声。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了这里······”迟年像是才感觉到后怕,抖着身子像是不经意露出手臂和腰间泡白的伤口,他的神色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助。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低垂着眉眼的青年眉目清冷,是萧绎在海岛上着十八年从未见过的精致和出尘。

    若是换做日后的萧绎,自然能一眼就看出迟年伪装下的狐狸尾巴,毕竟他现在的防御动作还没能完全收起,有这样的意识,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的海难者?

    可现在的萧绎毕竟还只是个少年,所以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相信了迟年的话。

    他半蹲着身子,整个后背都显露在迟年面前,皮肤被日光晒成很漂亮的小麦色,随着呼吸肩胛骨微微起伏,充满了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还有力气上来吗?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少年似乎是有些嫌弃自己尚在变声期的公鸭嗓,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

    少年如今的身体绝谈不上健壮,但背着迟年还是不成问题。

    青年的皮肤极好,握在手中像是贵族才能穿着的东方丝绸。

    萧绎觉得两人肌肤的相交处像是有火在烧,背上的人一口一口的气息呼在他的脖颈,像是清甜的海风,偏偏酥痒得紧,让人头皮都发炸。

    他虽然表面上看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可心跳早已乱了节拍,小麦色的脸上也带上了些红。

    迟年自然不是有意为之,先不说现在扑朔迷离的局势,光是一身的伤就让他没了多少谈情说爱的心思。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自己年轻版的爱人,看一眼就多一眼,以后可没这机会。

    如果不是星网没法扫描到精神世界的实体,迟年甚至想多拍几张照片自己偷偷留着。

    少年黑色的眉飞扬入鬓角,侧脸的线条十分漂亮,一片浓墨重彩的夕阳在他的的睫毛和眼底跳跃,画上诱人的玫瑰色。

    背着他的这个少年,看起来比光还要耀眼。

    似乎只要有面前的这个人在,再怎么扑朔迷离的局势,也令人觉得安心。

    迟年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在失血过多的加持下,他竟是又昏过去。

    两人虽说已经一起走过多年,可这样单纯的肌肤相贴还是屈指可数。

    他们都是从烈日和火光中一路走来的人,作为迟家下一任家主的迟年也好,身披帝国之刃荣光的萧绎也罢,他们都出生在星际最混乱的四十年,这四十年间,帝国和联邦爆发了大大小小不下百场战役,从数据池入侵到克罗心战役,有形无形的刀光剑影或许寻常民众还无从察觉,可他们自飓风风眼里诞生,又哪里能对身侧无处不在的压力和血光无动于衷?

    他们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家族、信仰、帝国荣光,连命都不能说完全是自己的,每个加入军校的热血少年都曾经在演武场里立下过“忠于帝国,誓死扞卫帝国荣光”的誓言,但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这句简单的誓言所代表的自然远远不止这些。

    在萧绎背上的迟年似有所感,他伏在萧绎的背上,下意识抓紧了少年的短衣,眼角淌下泪来。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留下来······我命令你留下来。”

    就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被背着的小少爷,他死死拽着身下人军服的衣领,衣领上的银章狠狠嵌进他手心的肉里。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像是撕裂了整颗心给人看:

    “你会死,有那么多人冲锋陷阵,为什么那个人要是你?现在我算是你的上级,你服从命令,现在放下我!你放下我!你回营地,你给我滚回去!”

    背着少爷的军服青年依旧不为所动,他步子依旧稳健,可要是仔细看,还是能看见他环着身后人的手上不断滴落的暗红色的血。

    大滴大滴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砸在地上,他们的身旁是断裂的机甲残骸,是隆隆的炮声在耳边一串一串地炸响,是疾驰的激光束擦着脸颊划过,是哀嚎和遍地血肉模糊的残肢。

    身边的人穿着帝国的军服,一张张脸看起来熟悉又陌生,那都是在军校一起训练,是一起跳过机甲,一起拟态演习,一起宣过誓效忠帝国的战友······是同袍啊!

    背上的迟年已是一脸的泪,干涸的血痂和暗红的污垢斑驳在他的脸上,让人早已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在发着光。

    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那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的血早已不分彼此,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水乳交融,却也是最残忍的一种。

    迟年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些力气,他猛地一挺身,一口咬上了萧绎的脖子,像是恨不得从上面咬下一块肉来,他厮磨着这一块后颈肉,把萧绎的血吃进嘴里,这一咬绝谈不上什么温柔。

    但萧绎也只不过是踉跄了一下,他依旧一步一步地背着迟年往前走,像是要穿过所有的火光与血色,以身为盾,只为护背上的人无恙。

    可靠得让人有股落泪的冲动。

    时局动荡,总有人要先一步成长。

    时间比一滴慢过一滴的血更长,说不清楚走了多久,迟年嘴里那一口热血最终被完全咽下去,化作青年后颈上不再滴血的痂。

    迟年没由来地想起一句话。

    萧绎总是很爱看一些无厘头的小说,他兴致勃勃,也常常逼着迟年同他一起看,从《霸道上将爱上我》,到《我和大皇子的一千零一夜》,甚至还有诸如《贵族娇妻带球跑》这种听名字就让迟年失去兴趣的文学。

    所以两人相处的常态是,迟年正襟危坐地处理家族事务,而萧绎坐没坐相地在旁边摊着,津津有味地看这种杂书,他总是对这些无脑的情爱小说很感兴趣。

    迟年则不然,他一向是个理性大过感性的人,对萧绎的感情也许是他唯一的一次出格。

    这句话是:

    ——他们在火光与血色之间接吻。

    萧绎曾经声情并茂地朗读过这一句,还要强行揪着迟年的耳朵在旁边诗朗诵。

    但迟年是真的觉得这些幼稚可笑,先不说战火连天哪来的心情谈恋爱,哪有人会顶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接吻!

    可如今再次想起——

    这可真是、浪漫得、让人切齿。

    迟年的泪再次落下来,大滴大滴顺着萧绎敞开的衣领向里滑落,每一颗都像是烙在了萧绎的心上。

    滚烫得很,也疼得很。

    彼时的萧绎还只有军校里“天之骄子”的头衔,面对战场的他还只不过是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他背上的迟年论家族功勋,已是一座大山。

    可这个一无所有的雏鸟还是斩钉截铁地对背上的人许下誓言,郑重得像是承诺了一生。

    “我会锦衣荣归,我会富有一切,我会在联邦的首都砍下他们的战旗,我会披着它,向你求婚。”

    “所以······”这个未来的帝国上将颤抖着声线,日轮般的眼睛盛满了夕阳,语气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我们都会活下去,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坚持,谁的命都是命,如果换做是我,你肯定也不会放手,你放心,我们都会活下去,都会好好活下去,我保证。”

    他执起迟年环在他胸前的手,放在嘴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低声开口,“为了帝国的荣光······而你是我的荣光。”

    海滩上的少年没有听清楚迟年唇齿间呢喃的话,他微微侧身,想要听得清楚些。

    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听清,可他的心依旧猛然一紧,像是被一种细密的丝线紧紧地一圈一圈地密不透风得环绕着,扯得他呼吸都痛了也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张口说了什么,可是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做了回答。

    带着不可言说的哀伤

    ——“留下来······我命令你留下来。”

    ——“对不起,但······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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