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狂想(十一)任夫人(1/1)
老妇缓缓起身,她的双眼已是完全的白色,皱纹如刀,再加上面庞两侧的红色纹路,显得更为神秘莫测。
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信徒终于得见神明的狂热和虔诚,在这样的神态之下,苍老的疲态不复存在,她似乎也跟着年轻起来。
迟年看着老妇的眼神竟也带了些恍惚,他似乎已经完全迷失在预言的余韵里。
它带着一种荒谬的真实感,随着这种奇特的韵律,迟年仿佛看到了那预言中的一幕幕,像是被加快的录像,待飞速播完之后,只能留下一种恍惚的经历感。
以迟年的记忆力,要记下这短短的预言不过易如反掌,但似乎那每一个字都有了灵魂,它们只允许被经历、被存在,而不容丝毫窥视。
沉吟许久,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如果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预言,那你似乎失败了。”
老妇却是大笑出声:
“不不不,我并不是为了让您去反抗命运,相反,我要告诉您‘它’的不可抗力,更何况,属于您的劫早就现身了,不是吗?”
迟年抿唇,他忍不住开始回想在萧绎精神世界的经历,从酒馆开始······直到那个疯女人凄厉的尖叫。
“你是说······”
“您应该对那个飞来的火把记忆犹新。”
是了,迟年心道,这是目前为止最大的不合理。
但让话语的主动权一直握在他人手里显然不是迟年的作风,他双手交叉抵在下颚,对着面前的老妇轻轻一笑。
若是迟年的心腹在这里,绝对会为此战栗不已。
上一次,他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将当今陛下的私库转移一空。
是的,“转移”,也正是因为在各个角落搜查到了原本存在于私库的物品,皇室才没有大张旗鼓捉拿凶手,而迟年真正想要的东西,也正是乘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密室。
这次转移给皇室和旁的家族带来了多少麻烦自不必说,在密室寻到顾晖之的手记则完全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皇家的密室虽传承千年,但真正有价值的宝物早已进了皇室成员的私库,对此,在得到一定好处之后,各个家族都选择了沉默,毕竟无关自己的利益。
但由于皇室并不太高明的手段,这已经成为半公开的秘密。
想到顾晖之堪称无价之宝的手记,再对比皇帝私库里那一件件恨不得闪瞎人眼的收集,也不难理解为何皇室会没落得如此之快。
但即使是这样,皇室的权威尚在,这一事件中迟年展现出的手腕令另外两大家族的人都咬紧了牙,也成为了他确认继承人之位后漂亮的第一把火。
如今,迟年就是带着同样的笑看向了面前的老妇。
他不紧不慢地抛下第一个炸弹:
“离联邦和帝国的下一次谈判还有不到一个月,你说,如果我给联邦的新首领送一份大礼······会不会改变这个预言的结果呢?”
“你······!”老妇瞬间大惊失色,脸色由红转青。
很快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由得又惊又怒:
“你诈我!”
迟年这个问题其实极为含糊,“大礼”包含了无限的可能,而谈判所指向的结果更是 数不胜数。
老妇先前占尽上风,迟年这一笑本就令她疑虑不已,压力突增,再被这样的话一激,关心则乱之下难免就露了破绽。
稳住,稳住,她深吸了几口气,瞎猫碰上死耗子又怎样,只要自己不再露出破绽,饶是迟年又能奈自己何?
但迟年的下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若是新首领知道——这个从小就抛弃了他的母亲背地里为他做了那么多,你说他会感动得哭出来吗,任夫人?”
被戳破面纱,任夫人也知道在迟年面前胡搅蛮缠没有任何意义,她索性放弃了挣扎,把交易摆在了明面上:
“您想要知道什么?”
“你背后的人是谁?”
“是神明。”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为了这个预言,你付出的除了双眼,还有什么?”迟年双目微眯。
“还有······我的光阴。”
像是一具骷髅的老妇瞪着惨白的一双眼,她只有一层皮包裹着的手指抚上了自己干瘪的面皮,哪怕是被衰老蚕食得面目全非,她做出这个动作依旧别有风情,不难想象年轻时是个怎样的美人。
见迟年陷入深思,她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忍住,捏着自己的裙摆,急急地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迟年细细端详着面前的人,按照任前就任之前的资料,她大约是在孩子六七岁时离开,按星际平均的生育年龄计算,现在她也不过四十左右。
若是没有这个离奇的预言能力,她本应该如每一个普通的妇人那般,平平凡凡度过一生的。
迟年叹了口气,罢了,看在她照顾过萧绎的份上。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什么预言,你忽然获得的这份“能力”很有可能只是有人在盗取你信息之后整合而成的结果。我先解释你付出的这些代价:致盲的手段有很多,其中不乏你无从察觉的,在致幻的药剂下,伪造一个‘神灵’并非难事,至于你所谓逝去的光阴,在我的认识范围内,至少有两种方法可以做到,首先是一些特定的毒素,再有就是数据池。”
“不。”迟年眉头微皱,“如果是直接对你的数据池下手,甚至连致幻剂都不需要,你经历的一切也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至于所谓世界走势的预言,只要掌握的数据足够多,在强度极高的运算之下,并非不可能。”
说到这里,迟年忍不住停顿了一下,若这个预言只是某个人的胡编乱造,那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倘若是真的······如今星际人口已超百亿,同时掌握所有人的信息进行运算······单位何止万亿!
若真是如此,“神”之名的确不为过。
但倘若是假的,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为了告诉自己这个预言,几乎是······断送了一条人命。
想到身旁的任夫人,迟年暂且按下心中的忧思。
“至于你的身份,其实这并不难猜,你说你是为了‘孩子’的命,联系你付出的代价,能让你心甘情愿用命去换的预言格局极大,甚至牵连到整个世界的走向······你的孩子也在其中,身份自然不简单。联邦的四把交椅里,任泊奚和黎铭已死,十三号不知所踪,最后剩下的只有任前,他的身世也并不是什么我不能了解到的秘密······小名是‘钱钱’对吧?您很爱他。”
迟年微笑。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显而易见,我赌对了。”
“你是说······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假的?”她卸下老太的伪装之后,竟是显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娇憨和迷惘。
“怎么会······怎么会呢?但是,但是······”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浑浊的双眼里有泪在涌。
“我失去了那么多,我的钱钱才六岁,他才六岁啊,还那么小,我就这样把他放在商店门口,头也不回,只给他留下了一袋银币······你说,你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像是想笑,嘴却抿成了哭的样子,眼泪大滴大滴顺着千沟万壑的脸留下来,梳得整齐的一头银丝也乱了,她高高抬起双臂,像是要抱住什么,里面却不再有那个她爱进骨髓的孩子。
“我变成了这副样子!还一直躲着不肯见他,钱钱他恨我,他恨我,我知道的,他恨死我了。”
她猛地起身,瘦到极致的手死死抓住迟年的袖子。
“我浸入这个世界之后,那个骗子告诉我,作为强行浸入的代价,我会永远作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我再也不能离开了!”
“你帮帮我,帮我告诉钱钱,我给他的那一袋子银币,是三十二枚!那天是他的生日,我本来是要攒着给他买他最爱的贝塔派的,他每次路过那个橱柜都都念叨着想要吃呢,三十二、三十二枚,他不会的忘记的,我的钱钱,别的小孩能吃到的,他也可以有!我爱他······我爱他啊!你一定,你一定要告诉他······”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里面还有那个小小的孩子,但她忘记她现在已经不年轻了,这副佝偻着腰的样子,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不哭了,不哭了,钱钱乖,妈妈给你买,什么都给你买······”
见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神志恍惚,迟年不再说话,在轻声允诺之后径直起身向门口走去。
如今还有最后一个迷,那就是自己为何会被这份真假难辨的预言打动。
那一瞬间的恍惚不似作伪,任夫人又是在谁的操纵下浸入了萧绎的精神世界。
能够对数据池动手,又能掌控精神世界的入口。
整个帝国能做到这些的,不到五指之数。
迟年的脑海里,一个人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方佑!
······
精神世界外。
带着金丝眼镜的研究员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如果有懂行的人在这里,一定会因为他的暴殄天物心疼不已。
全帝国最好的培养仓,不知在何时被种上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玫瑰,它们美得像是天边最绚烂的云霞,是赫斯提亚圣洁到极致的美,是浓艳到了极点的春光。
他浇水的动作极为小心和轻柔,像是在呵护自己娇弱的爱人。
忽然,他浇花的动作一顿,水滴落在玫瑰的花瓣上,流转出一道向阳的虹。
该浇的分量一滴不少。
他的动作依旧流畅地继续下去,好像之前那个不合时宜的停顿只是个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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