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完）(1/1)
1
今天妹妹来看我。
她说，她要结婚了。
我很高兴。
我想到从前，想到小时候，想到她躺在我怀里的时候。她那么小，那么软，她的笑容那么甜。
她说她想要一场豪华的婚礼。
我明白她的意思。
2
妹妹走后，我弹起了钢琴。
大约半小时后，先生回来了。
于是我不再弹琴。我去了衣帽间。仿生人管家协助我拆下义肢，残缺的肢体套上柔软的白袜，袜筒处用丝带束紧，系上精巧的蝴蝶结。
我被放置在先生的床上。
先生来时就把我抱起，在我脖颈上细细地亲吻。
先生问我，妹妹来了？
我说，是。
先生说，听说她要结婚了。
我说，是。
先生说，让我猜猜她的心愿——想要一场漂亮的婚礼？
我说，是。
3
先生说，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然后他把我抱进浴室里洗澡。那件事情我谈不上喜欢，他却好像很热衷。
他太粗暴了。
不过办完事情以后，先生很快恢复了温柔。他毫不吝啬地赞美我残缺的身体，他吻着我的眼睑，他说我的眼睛很美。
我很害怕。
可是怕没有用。
4
先生曾经说我的手很美，脚也很美。
那之后不久，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亲眼看着它们被丢进垃圾桶里。
我很害怕。
可是母亲住进了最好的医院，终于恢复了健康；父亲请到了最好的律师，出狱和母亲团聚；妹妹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好工作，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
我想，这是个公平的价格。
5
义肢是先生公司旗下的产品。
最前沿的科技，百分之百的仿真度，比真人的肢体更加灵活，甚至可以加载数据包完成大脑没有学习过的事情。
比如我从没机会学习弹奏钢琴，却有弹钢琴的梦想。
现在我的梦想实现了。
6
先生为我买了一架十分贵重的钢琴。
但是先生不喜欢我弹琴。
他不喜欢我做任何事情。
所以他在家的时间里，我不弹琴，也不做任何事情。
我打扮自己，然后在床上等他。
这不是难事。毕竟，他很忙，回家的时间很少。
我有大把的时光自己消磨。
7
我没有什么不满的。
大概是因为听话，我成了先生公开的伴侣。
婚前协议有厚厚的一摞。
我懒得看，打算直接签字。
先生阻止了我。他把重要的条款圈出来，一条一条地解释给我听。
如果我提出分手，什么都得不到。
假肢每月维护费用高昂。
但是赡养费的金额连这笔钱也不足以支付。
8
这也没有什么。
我时常反复回味一个笑话。
——先生的前任，至今还被关在某所精神病院里。
可是那间精神病院窗明几净，它的厕所，比我原先的整个家还大。
9
在对外流传的版本中，我的故事是灰姑娘的故事。
我在车祸中失去了双手和双脚，先生的公司在其间发布产品，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他向我无偿捐赠了公司最新款的义肢。
然后他爱上了积极乐观的我。
这是我最喜欢的版本。
因为它十分富有娱乐性，每次听了我都能笑出声。
10
现实是先生抚摸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细节你和妹妹慢慢商议，我先给你一个预算。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个数字。
我全身都在抖。
我说，别的都行，真的，只是不要拿走我的眼睛。
先生说，你别哭。
先生说，你哭的我都心疼了。
先生又说，我会给你一双新的眼睛。你能看的更远，看的更清晰。
11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妹妹能够快乐。
我羡慕她，我将她看作是另一个我。我希望她能够拥有最好的一切。
毕竟，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
12
手术台很冷。
先生站在我的身边，他握住我的手，温柔地安慰我。
我是自愿的。
我看着那个男人，最后一次闭上依然属于我的眼睛，在麻醉药剂中沉沉睡去。
13
妹妹的婚礼很奢华。
先生挽着我，来到妹妹的身边。
我听到妹妹在笑。
我想，这很值得。
哪怕这场婚礼，这婚礼上的新娘、鲜花和蛋糕，哪怕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我全部都看不见了。
可是妹妹她笑得那么开心。
这很值得。
14
我没有在婚宴上逗留很久。
先生帮我整理好眼罩，他说我的眼睛受了伤，刚做完手术，需要回家修养。
其实他只是不喜欢我出现在公共场合。
他说我是他的藏品。
15
妹妹的婚礼之后不久，眼部的伤口终于愈合，我安装上了义眼，仍然是先生公司的产品。
义眼很好。
先生不在家的时候，我完全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我弹钢琴，一弹就是一整天。有时先生出差很久，我甚至会短暂地忘记自己的处境。
先生回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周围一片漆黑。
我想起那份婚前协议。
我想，如果离开他，这就是我全部的人生了。
16
母亲又病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把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全都给她。
但是不够。
黑暗里，我听见先生走过来。
我很害怕。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去换了。
我怕先生拒绝我。
更怕他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给我看。
17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先生抱着我去洗澡。
他在某件事上，越来越粗暴。但是结束之后，他又会加倍温柔。
先生说，我知道母亲病了，我已经尽力做了安排。
先生说，母亲的医药费不用担心。
先生说，这是必要的花费。
我很感激他。
我对他说谢谢。
先生温柔地笑，俯下身吻我的脖颈，他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18
先生一点一点，把我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一个温顺的玩偶。
我躺在床上，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动。
我想，他甚至不用把我送去精神病院了。只要取走我身上那些昂贵的义肢，我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囚牢。
先生说，我永远不能离开他了。
我其实从来也没想过离开。
他是个好人。
离开他，谁赡养我的父母，谁照顾我天真的妹妹？
一辈子就这样过吧。
我没有什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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