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人鱼的诅咒(1/1)
“耍人玩儿呢？看着我给你扫指甲皮屑儿开心呢么。我不仅能给你扫还能给你剪喔，剪出血好不好呀？”我在心里放着狠话，面上恭恭敬敬好像我只是一个快乐的扫地工具人。我觉得和贵族们呆久一点下船以后我就可以换一份工作了……比如卖保险。
外面甲板上突然起了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直到有个激动的家伙大喊出来“人鱼！！！”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面前这个懒到吃午饭前一会儿才起来让船工们单独给他做饭的又自私又肥胖的贵族也顾不上剪指甲了，指甲剪一丢就腆着肚子匆匆跑出去凑热闹。
我看他跑出去了，就甩开鞋子一脚踩上他的床，当成跳板来跳到窗边。听声音，下面人那么多，我哪挤得到前面去看，还是站的高点好。
在我眼皮子底下，密密麻麻的人拥挤在甲板前端，除了划桨的底层工人，几乎所有工人都凑了过来，乱哄哄的一片。我放眼看向船的前方。
船一如既往地前进，尖端划破水面，左右带出两条白色的长练，像是两条白龙紧咬着船头，身体在水中上下浮动，半隐半现。被扰动的海面像是蓝皮肤的巨人，被一路划动的刀尖翻出糜烂破碎的白色血肉。幽蓝的影子在水底下一晃而过。
“人鱼？哪有这种东西？出海顶多会遇到海豚。”我盯着前方，讥讽地笑了笑。
突然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甲板上又掀起了震天的喧嚣。
人鱼，出现了。
……
那是造物主的杰作。
比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溢着神圣感的身躯，几乎透明的青白色长发黏在一起往下滴水，苍白色的上半身被阳光照亮地疑似绘教堂壁画中的天使，散发出万丈光芒的巨轮就在他的身后，海水般湛蓝的鳞片反射阳光，锋利的边缘切割出金灿灿得晃眼的光线，鱼尾呈现完美的弧形。
就那一瞬间，人鱼又沉了下去，长发在水面上飘散开来，再就彻底地不见了。
水底下一丝动静也没有。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呆愣地看着前方平静的海面了几分钟之后，竟然觉得这似乎是一船人的集体幻觉。
贵族“砰”地大力推开房门，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打断了我神思的状态。他肥胖臃肿的身躯让他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于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为此不停地谩骂起来。我在心里偷笑，悄悄退了出去。
那整个下午我的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鱼凭空出现在海面的一瞬间，再无更美的东西。
……
“出海就怕遇到人鱼。”晚上，瑞恩小声跟我说，丝毫不让睡在附近的人听到的意思。
我回忆着那条美丽的，看起来像是雌性的人鱼修长、神圣的身躯，一边在心里耻笑他愚昧的见解。“你一定没有看见那条人鱼，如果你看见了你绝不会这么说。”
“我看见她了！祖先们也见过！”他急急打断打断我的话，声音忽而又小了下去，“宗教上记载了人鱼这种生物，野史怪谈也多有涉及。远航幸存的捕鱼人也描述了他们的凶残，宗教上更是说雌性人鱼有诅咒的能力，能迷惑人心！”
对他的夸张反应，我在心里是相当的嗤之以鼻，但也并不表露。
或许是人鱼这个话题太特殊了，瑞恩说得更起劲：“你知道巴伦吗？七百年前，他是第一个航行出海离海岸线一百海里的人。那个时候人们只敢在附近打渔。当然我不是要夸赞他的勇气，我想说的是……”
“他遇见了人鱼，然后死了？”我打断他。
“没那么简单……”瑞恩沉吟了一小会，又抬起头用他雅洛安人忧郁的灰色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心里起毛，还好他也只看了一句话的时间，又接着说，“呃……好吧，你是对的，大体上是这样。”
“但单单是这样就一点儿也没有意思了是吗？”瑞恩耸耸肩，“噢，天，我居然对人的死法开始有了有趣或者无趣的评价……”
“那他的死法究竟有多有趣？”我重重地落在了“有趣”这个音上。
瑞恩尴尬地挠了挠头。“在人类历史记载上他不是一个出名的人，甚至只有人类航海史上的寥寥一笔。但他第一个遇见了人鱼，这个足够他在人鱼怪谈中被频频提起了。也或许他不是第一个遇见的，别的人都被吃了，他是第一个幸存的。他回了家，告诉了邻居。”
“然后他遇见人鱼的事情就这么传了出来？”我问。
“对……当时的人们都不相信，认为他在发疯。”瑞恩说，“一个月后，他死于一种从未见过的疾病，是一种不传染的疾病，就那么平静地死在家中了。”
“这也是支持人鱼诅咒说法的一个证据，不过太久以前的事，也没法考究真伪了。”我说，“也有可能是他碰到了只居住在远海的一种那时从未见过的有毒海洋生物，感染了病毒或者被咬了一口……跟人鱼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还有一个矛盾，从《起源书》记载了人鱼来看，人鱼这种生物早就存在于人类的认知中了。但晚于《起源书》诞生一千多年的巴伦又是第一个见过人鱼的。这是不是很奇怪？”瑞恩说。
我想了许久。我承认我被他绕进去了，但还是用一种近乎顽固的坚信科学的态度对人鱼的诅咒不屑一顾。
瑞恩说：“老兄，你在见到诅咒之前绝不相信它的存在，我敢打赌你在见到人鱼之前也不相信有人鱼。”
“嗯哈。”我略有点尴尬，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世界上有人鱼这种听起来完全是杜撰的东西。但诅咒传说也太荒谬了。如果真的有诅咒存在，人鱼就不该被归为生物范畴了，而是神。
“但是她又没有咬我们。”我说。
“等着看吧，诅咒会来的。”瑞恩没理我，自顾自地哼哼了两声，翻个身睡过去了。
……
第五天。
今天佛罗里和萨门似乎和往日有点不一样。我听到萨门允许我进去打扫时，丝毫没有猜到佛罗里也在。萨门盘腿坐在床上，佛罗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与萨门对视。见我进来，才齐齐转头看我。
“抱歉打扰你们了。”我深深一个鞠躬，就拿起扫把，向他们示意我只是尽职尽责地来打扫卫生的，一点儿也不想掺和进他们的事情里。
偏偏萨门不让我如愿。
“西瓦，为什么你这两天不来找我？我难得交上一个朋友。”萨门声音清脆，大声的问我。
我猜他想说的是“平民朋友”。
“很抱歉我忙于工作疏忽了，萨门侯爵无论什么时候来找我都是欢迎的。”我笑着说。听起来倒是很靠谱，一下把我撇清了，不是我不见你，是你不来找我。
所有的雇工确实已经忙碌了起来，除了在船上第一天留给我们适应海上生活的时间，很快没有工作的青壮年们被聚集起来被教授使用冷兵器打架。但他们还兴致勃勃地，并不懂这个行为下面的目的。
萨门的兴致毫不受我的回答的影响，似乎他根本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来。“你那天见到人鱼了吗？”
“见到了，”我的思维又飘回到昨天下午，仿佛圣光照耀的海面，浑身流溢出美感的人鱼……“她很漂亮。”
萨门大笑起来，“是不是想找一个这么漂亮的妻子？”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看起来像是有些害羞。
萨门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笑，指着我转头对佛罗里说：“你看他脸红了！多好玩！”
佛罗里笑着应和。
“人鱼会带来灾祸。是不详的预兆。”萨门正经起来，“你相信吗？”
“我不信。那一定是杜撰的，太荒谬了！”我摇头。
萨门又笑了一阵，捧着肚子，直到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咄咄逼人。或许这是他沉默表象下掩盖的锋锐天性。
“我信。”萨门笃定地说，并且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死亡诅咒会来的！”
我隐藏在金黄碎发下的眉梢抖了抖。瑞恩也这么认为……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就好像相信人需要吃饭喝水一样肯定。
荒谬感和恐惧感同时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就在今天。”佛罗里笑着接下萨门的话。肯定的语气被温和的笑意包裹着，不是因为像我一样对这种荒诞不经的传说不屑一顾，而是并不担心自己会死亡。
真是恐怖的贵族。我心说。
“你不担心死去吗？”萨门问。语气和那天在食堂问我的时候截然不同。那天是隐蔽的试探，今天是赤裸裸的讥讽。
“因为这次出海而死也比在大街上讨饭饿死强。”我给了他同样的答案，“你知道我们会遇上人鱼？”
“不知道。”萨门又笑了起来，“我哪有那么厉害。”
“那你们既然相信死亡诅咒，现在不担心死去吗？”我借这个机会将质疑摆上了明面。
萨门沉默，佛罗里接话：“科迪亚，你要出海，和拉罗和他的妻子，要小心保持虔诚。若是见了雄性人鱼，会授予神的福音；若是见了雌性人鱼，会授予神的惩戒。”
这是《起源书—圣主人篇》的记载。我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人鱼毕竟是有趣的、可以拿出来吓唬小孩的东西，对于这些东西我或多或少都有印象。
“反正没经历过，就当长长见识了。”萨门笑眯眯地看着我。
贵族真他妈恐怖……或者这两个家伙是贵族中最不正常的。我心想。其他的贵族给我的印象都像是在我面前精致做作地剪指甲的那位——愚蠢、肥腻、令人恶心。
我不知道面前这两位会怎么评价我的看法，也许十分同意，尤其赞叹我对他们评价中的“最”的形容，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认为自己就是这么的不同寻常、聪慧过人或者别的什么类似的，觉得别的已经腐化堕落的贵族远远比不上他们的雄才大略。
也有可能在得知的时候为了贵族所谓的脸面把我剁碎了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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