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1)
李臻终于还是逃了出来。
他倚靠着大厅的墙壁,身体脱力的缓缓往下滑,直到完全坐到地上。他的手机落在家里,别说买蛋糕,连坐车离开这里的钱都没有。
真是挫败。如果哪天他的人生真的走出了这栋楼,恐怕也是一团乱。
单薄的长袖衫上还沾着面粉,李臻伸手拍打褶皱上的面粉,面无表情地想着自己怎么会这么狼狈。
他不明白为什么听说他想离婚他母亲会这么激动,这世界上总有那么多难以理喻的事。
现在去哪儿呢?李臻不知道。
他凭什么要像过街老鼠一样为了躲避母亲而逃出来,李臻同样也想不清楚。不知道在门前坐了多久,久到他因为单方面争吵而急促的呼吸都完全沉静下来,他还是没有丝毫想法。
大概是六点吗?是有家的人都该回家的时候。
是要生一丛烟火,把分隔一天的疲累都燃尽,最后相拥着交缠等待下一天的分离,循环复始,欢喜的人得到安慰,沉落的人接着坠没,原本该是这样。
李臻恍然地看着出现在他视线里那双熟悉的球鞋,看那双鞋的主人犹豫着在他面前站定。他没抬头,却又突然想,现在我的头发上一定还沾着面粉。
郑晴也停在李臻面前,他垂头一脸复杂地看正坐在地上的男人,看他的发旋,看他总是散发出好闻味道的浓黑短发,柔软粉白的耳尖,宽松衣领下精致的锁骨。他提着纸袋的手指收紧,许久之后对他开口说道:“走吧。”
李臻没动弹,像没听到一般抱着膝盖坐在原地。郑晴也叹气,高大的男人蹲下身,卫衣帽子上的绳子晃悠着垂到李臻眼前,他伸手摸李臻的脸,手掌干燥,脸颊微凉,“走吧。”他又说。
“我一会儿就回……”
“我给你买了蛋糕。”郑晴也打断他。
李臻终于抬起脸来,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像是难以理解他的话一样,“什么?”
“走吧,”郑晴也趁着他愣神的工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起身把他拽起来,“我不喜欢甜食,所以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
李臻把这几个字含在心口默念,他想,今天他就三十三岁了,他还从来没有自私地拥有过什么。
他跟着郑晴也回了家。走出了生活十几年的家,他拐进的不过也是仅仅隔着一个大厅距离的邻居家。这让他突然就感到难过。
郑晴也按亮客厅的灯,他有些尴尬地把沙发上扔得乱糟糟的衣服迅速捡起来,“我最近懒得收拾。”
李臻问他:“你额头怎么了?”
“啊……”郑晴也站直身体,手里还抓着换下来没来得及收拾的脏衣服,“就……去拉架的时候被人误伤了。”
他抓抓头发,可能是因为最近新烫了头发,蓬蓬松松的,发质看上去并不好。他没多说,李臻也不追问他。
郑晴也把客厅的杂物简单归置整齐后,从带回家的购物袋里提出一个不大的包装盒。上面扎着一般蛋糕店里都会赠送的庸俗的粉色蝴蝶结。他说,“我没想买的。”
可他还是把它带回来了。
尽管它并精致也不昂贵,平平无奇的像是在任何一个普通日子里都会被带回家的平凡商品,戴着简单包装的蝴蝶结,并不用心,却很容易让人心情愉快。像所有入口即化却没有多少营养价值的甜腻糖果和奶油,廉价又被心心念念着。
“……生日快乐。”
李臻盯着奶油上的一颗小巧的草莓出神,他迟缓地眨眨眼,“谢谢。”
“你要插蜡烛吗?”郑晴也小心翼翼地问他,他开始后悔没有认真挑选一个合人心意又拿得上台面的惊喜。但是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又会把李臻带回家,他本以为这个随手挑选的蛋糕最后会送给厨房的垃圾桶。
郑晴也起身去关角落的小灯。
他一直任性自我,想到什么就不计后果地去做,所以他把有着家庭的李臻带上了床,轻松地就许下承诺,分开后再看到孤零零蜷缩在楼道里的李臻又忍不住想去拥抱他。
宋言说他这种人最不是东西,郑晴也没法否认。他总是在惹麻烦却又不愿意被纠缠,骨子里就烂透了。
吧嗒一声,餐桌周围的一小块区域陷入了黑暗。
郑晴也翻出打火机,金属制品开盖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坐回李臻对面,拿着细细的蜡烛点燃。烛光轻晃,暖黄摇曳在李臻低垂的睫毛,郑晴也觉得他就像某种易碎品,该被人捧在手心来呵护,却不能是他这种人该去招惹的。
李臻的眼神追逐着郑晴也的动作,始终乖巧地坐在对面一语不发,他看郑晴也把蜡烛插进奶油表层,又看着他引燃一簇簇烛火。
他听到郑晴也说,你可以闭上眼许愿,然后就可以吹蜡烛了。
于是李臻阖上眸子,可他不知道该许怎样一个愿望。而且许了愿就一定会实现吗?
他纠结了许久也没有想法,等到郑晴也轻声问他,“好了吗?”李臻就睁开眼,“好了。”
他轻轻吹闪烁的烛光,蜡烛没灭。李臻无措地抬头看郑晴也,男人额头上还包扎着一块纱布,硬朗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温和颜色,对方笑了笑,露出一对儿虎牙,看上去很显小。
郑晴也挑眉示意他继续吹,李臻吹灭蜡烛后,郑晴也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想了一会儿,说:“想听你唱歌。”
郑晴也愣了一下,很快咧开嘴笑了,“那我现在就能帮你实现。”
李臻低下头尝了一口裹着奶油的蛋糕,很甜,原来生日时吃的蛋糕和平常吃的并没有区别。郑晴也帮他洗了澡,头发上的面粉没扑干净,被水沾湿之后黏在一起并不好清理,男人没问什么,安静地帮他清洗干净。
李臻穿上了郑晴也的连帽卫衣,对方又给他找了个休闲外套,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看上去很滑稽。
“一会儿回来会冷。”郑晴也揉揉他的脑袋。
李臻抱紧郑晴也的腰,男人还穿着之前那件黑色卫衣,衣服被手臂收紧的褶皱像是转着弯的情绪,找不清源头也分不清方向。他想把脸埋在郑晴也的背上却被沉重的头盔阻隔着——他的唇触碰不到男人。
不过还好,他的心脏还隔着胸腔紧贴着男人的身体。鼓点一般快速跳动的心脏,李臻想,如果他再离我近点,说不定能在这个城市的风和人声喧哗里听到我的心跳。
李臻垂下眼,呼吸声被耳边飞快略过的风声稀释,环着男人腰身的双手被吹得冰冷,他抓紧郑晴也的衣服,企图抚上若即若离的温度。
他不知道郑晴也带他去了哪里,可能穿越了大半个城市的车水马龙,也可能只在出了他家的另一个拐角岔路。
郑晴也帮他摘下头盔,在他眼皮上轻吻了一下,然后牵起他玉一样微凉的手指带他走进去。李臻低着头不敢多看陌生的环境,他恍惚着听着男人和陌生的人们寒暄,像是彼此之间很熟悉。李臻感到不适。
郑晴也把他安顿在吧台边上,这里和他想象的不同,人不多也出奇的安静。李臻恍惚地听着背景里不知名的平静音乐,迷茫的漆黑眸子里染上吊灯的昏暗光亮。他捉住男人的手,睫毛颤了几下,“……要做什么?”
吧台后面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孩把一杯果汁推给他,郑晴也拿起来递给李臻。他弯腰倚在吧台边,跟脸色冷淡的男孩说话,“宋言呢?”
皮肤略黑的男孩擦拭着手里的白兰地杯,也不抬头,慢吞吞地答话,“不知道,刚刚还在这儿。”
郑晴也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捧起李臻的脸,在他干燥微凉的唇上轻吻了一下。李臻不习惯和他在外面这么亲热,他浑身僵硬起来,紧张地偷瞄旁边的男孩。那个男孩只抬头冷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而后又像没有什么兴趣一样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乖乖等我,不要乱走。”郑晴也贴着他的脸亲密地挨蹭,呼吸湿黏地与他纠缠。
李臻看着他走上中间的小舞台,在木质钢琴边上落座。周围有人在吹着口哨起哄,郑晴也笑着冲台下比了个中指,抬起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随意弹奏了几下。
李臻呆呆地看打在他一头卷毛上的暖黄灯光,蓬松的发丝打着卷胡乱翘着,像所有朝气蓬勃的年轻男孩,不受拘束又自由自在。
郑晴也在话筒上轻拍两下,扭头眼睛弯弯的和李臻对视,隐在卫衣领口下的纹身失了色彩看不真切,李臻咬着唇,心脏突然就失控的疯狂跳动起来。
有脚步声在背后清晰起来,李臻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操,他干什么?又去装什么逼。”
李臻闻言回头,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对上了视线。男人应该是个混血,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白皮肤很显眼,他疑惑地打量李臻,皱着眉看上去并不友善。吧台里面的男孩赶紧拍了他胳膊一把,示意他别乱说话。
李臻回过头,耳边还能听到后面两人的嘀咕声。
“老郑领来的啊?我说呢。”“你老实点。”
没过一会儿,那个混血男人就跑过来和李臻搭话,他礼貌地向李臻伸出手,“你好,我是郑晴也的朋友,宋言。”
李臻很紧张,脸色有些尴尬,等男人盯着他挑眉又抬了抬手,李臻才手足无措地与他握手,“我是……李臻。”
宋言点头,见李臻没什么和他交谈的意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他。他靠在李臻身边,看他正认真地盯着台上,也跟着把视线转向开始弹琴的郑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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