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1)
“她并不喜欢我。”
郑晴也听到李臻自嘲地说,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和平常每一句低声慢语都没什么不同。
李臻却觉得自己现在喉咙干涩,说出的话也实在幼稚,他收住话题,安静聆听耳边的心跳。
郑晴也的胸口正随着呼吸有规律的起伏,李臻缩在他年轻情人的怀里,怔愣地贴着这份温热。他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亲昵的与谁拥抱过了,他的丈夫,他的母亲,他一直游荡在所有亲密关系的外围,可望不可即,有心又无力。
“我是前段时间从妈妈那里知道你受伤了。”他说。
郑晴也敏锐地发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突然低落的情绪,他把声音放低,用几乎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话:“没有多严重,只是额头挨了一下。”
他以为李臻在埋怨这段彼此疏离的时间。
“杨立新最近出差了。”李臻的思维跳跃着,郑 晴也愣了一下,随后他微微拧起眉,本能地排斥与他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交谈。
他刚想开口,李臻又突然打断他,“我之前怀过孕,四个月十二天的时候意外流掉了。”
有什么在郑晴也的脑海里砰的一声炸裂,他浑身都被定住,整个人僵硬起来,呼吸甚至也跟着突然放缓下来。李臻轻笑,抬手在他宽阔的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别担心,我大概不会再怀孕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晴也气恼地嘟囔了一声,他不满于李臻方才匆忙解释的态度,却无力为自己辩驳,毕竟他本性卑劣。
他艰涩地眨眨眼,喷泉从暗蓝转变为绀紫,飘洒的水珠从升腾到破灭都染着俗艳的人造光。
李臻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他比之前消瘦了些许的身体在怀抱里更加羸弱,腰肢纤细不堪一握,“我去私人医院做常规检查的时候出了事故。我没保护好它。”
郑晴也默不作声,李臻也不在意。察觉到男人的手扣紧了他的腰,李臻说:“我二十岁就和杨立新结婚了,休学之前念的是法学。”他缓慢地将这些陈年旧事搬出来,有很多细节记不清,故事情节粗略又稍显无聊,听起来像老旧留声机里已经坏掉的唱片。
“我从小学习就很吃力,能上大学连我妈妈也想不到。”
李臻回想寄宿制封闭管理的高中,时间太久远,偶尔回想起来只有报道那天湿透了鞋袜的大雨。县里的高中就那么三所,他熬过了初中多少个夜半的走廊才挤进一所像样的中学。他不聪明甚至在自己看来相当愚笨,文科看似规整的条条框框也没能让他更轻松一些。
“你和我不一样,”李臻眉眼稍弯,他轻声笑,语调听来很轻松,“我看过你家里的奖杯和证书,你很优秀。”其实对于这个事实,李臻一开始是意外的,那些被搁在郑晴也书柜角落里的曾经蒙上了新家的尘埃,李臻不敢多碰,上面学府的印章让他意外,那是他不可企及的高度。
李臻很少听到郑晴也谈论自己的生活,于是自然而然地凭着自己的印象帮他填补了故事。可那个下午偶然发现的事实让他不可控制地开始想象郑晴也的人生,那些东西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跟着他来到新家,被安放在鲜少踏进的书房角落——是郑晴也的过去。
郑晴也张口结舌,他被噎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面皮发热,身体的温度也好像正在升高。郑晴也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这才发觉自己的喉结正无意识地快速滚动着。那片纹身又在作祟,刺痛与灼热把存在感提升到最明显,郑晴也抱紧怀里的人,弯着背把脸彻底埋进李臻的肩窝。
呼吸间都是李臻发间的清香,他们用过相同的洗发水和沐浴液,郑晴也却永远没法复制他的味道。
“我早就不念书了。”他的低喃卷进李臻的衣领褶皱里,李臻摸摸他的头发,“没关系,现在也很好。”
“我不怀念学生时代,可我还是想回去,”他们交颈相拥,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心跳和呢喃细语,李臻接着说:“我父亲去世之后,妈妈一个人抚养我和弟弟。我跟你说过我弟弟吗?”
郑晴也摇头,在他的衣领上蹭了几下脸。
“我弟弟很聪明,”李臻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声音变得飘忽,也像要随着记忆回到过去,“很讨人喜欢,他……”他停了几秒,“他夏天去水库钓鱼……淹死了。”
郑晴也愣住,惊觉他现在口里所说的不是之前偶尔提到的“弟弟”,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李臻还在继续回忆。
“他离开之后妈妈每天都哭,让我觉得天好像塌了。”李臻没说的是,让他觉得天塌了的其实是江丽对他喊,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因为那天李臻放假在家,却没能看好弟弟。
他们这种家庭,悲伤和难过都没办法逗留太久,眼泪一抹天亮后还要为生活奔波,江丽照常上班,他照常上学,谁都没再提起那个刚刚得知家人离开的傍晚。
李臻十一岁时候江丽又结婚了,他搬进了新家。他妈妈做回了家庭主妇,很快就怀孕了。
上了中学,李臻很不适应集体生活,在宿舍里只有关了灯才敢躲到被窝里偷偷换衣服,永远不敢在学校的公共澡堂里和同龄男孩一起洗澡。那时候县上中学的厕所没有隔间,李臻总是赶在上课前没有人的空档提心吊胆的上厕所,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的学生时代,辛苦又兵荒马乱。
他考上大学后,继父愿意承担他的生活费,李臻却很惶恐,他花时间兼职打工,因为他弟弟也在逐渐长大,而继父只是个普通工人。
李臻认识杨立新是偶然,爱情比现实让人愉悦,怀孕是意外,结婚更像交易。他妈妈收下了杨立新父母的十二万,因为未成形的孩子远远比十几万珍贵,即使是个畸形人生下的孩子,血脉就是筹码。
李臻不得不承认自己愚蠢,他傻得天真蠢得可悲,能保住孩子,和爱人结婚并且建立亲密关系已经足够令他眼花缭乱。他们在十月底结婚,十二月杨立新的爷爷去世了,一月初他流产了。
继父前几年做了心脏手术,之后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李臻不忍心江丽这么大年纪还要为了子女再去辛苦劳累,所以弟弟妹妹上学的钱几乎都是从他身上省下来的。他没有工作,一直被杨立新养在家里,吃穿用度的花销全靠丈夫给的生活费。
杨立新对他这么多年动不动就往家里打钱的事始终不过问也不诘难,在这方面李臻很感谢他。
他欠的越多就越不安,在丈夫面前就越抬不起头,杨立新见惯了他唯命是从的温顺模样,似乎也忘记了在这些人情之外,李臻首先是他的爱人。
李臻趴在郑晴也的胸口,望着他们脚下的石板出神。缝隙里一株不知名的植物被吹得飘摇,他想,自己其实并没有立场来指责杨立新。他从这段婚姻里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都不值得惋惜留恋。因为他也是罪人,现在他贪恋的拥抱就是罪行的铁证。
“我怀孕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李臻轻声道。
郑晴也微扬起脸,对方柔软的发丝蹭在他的脖颈上,若有似无的呼吸在颈上那片纹身上撩拨,李臻的话题总是没头没尾地跳跃,他迟钝地意识到也许对方并不是想倾诉,他不是李臻的听众,李臻自己才是。
可是如果他不是听众更不是李臻的朋友爱人,他是什么呢,郑晴也迷茫起来。
他厌恶此刻的自己,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他从前从来不这样。
这时候郑晴也就想到了宋言,尽管对方一直推拒说自己相比于郑晴也已经算是个好东西,但其实宋言和他很像,都是讨厌麻烦成天醉生梦死的家伙。所以最近宋言果断地为了个男人和家里闹翻这件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才算稀奇,甚至连郑晴也都感到不可思议。
那天他把打得几乎丧失理智的好友从江家那小子身上拉起来,宋言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头发乱糟糟的还沾着不知道谁身上的脏污,他抱着个面色冷淡的年轻男孩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混着血丝在脸上淌,这些都让郑晴也感到惊奇——他还从未见过宋言这番模样。
宋言对那天的事缄口不言,但是谁都知道他因为男人被家里赶了出来。郑晴也不能理解他,至少他自觉自己不会做这么愚蠢又麻烦的事,他想不通宋言怎么突然就愿意被廖恪圈进狭小世界里,甘心给别人演一出荒诞喜剧。
如果换做是他,郑晴也想,他大概是不甘心的。
李臻站直身体从他的怀抱里撤出,那缕清浅的香气就随着拉开的距离变得不明显起来。他不看郑晴也,转身撑着手臂望着江面出神。
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空空荡荡,郑晴也看着他被扬起来的细软黑发,隐约觉得李臻此时的神色落寞得像无人问津的深夜寒露,他很快就要触碰不得。
“我……”
“你觉得我很可怜么。”李臻突然打断他,声音温柔得像含着一口飘忽不定的波光,“你不要可怜我。”
郑晴也刚刚伸出的手在他身后顿住,他错愕地听到李臻接着问:“你想爱我吗?”
有什么在逼着他从这片自以为是的暧昧里挣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太糟糕了,在大脑一片空白前,郑晴也只有这一个想法。
李臻没能等到身后情人的回应,他抿起唇勉强扯出个笑来,视线里的灯光突然晕染成一片模糊。他的肩膀抖动得厉害,脑袋垂下去,后颈那块薄皮肤下突出的骨骼就格外明显。
郑晴也向他迈步,手指在快要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秒却被轻轻推开了。
他呆滞地看着对方抬手捂住眼睛,指间是昏暗灯光下依旧清晰的水光。
“不要再招惹我了,不管以后我再怎样出现在你面前,”他听到李臻说,“都不要管我了。求求你。”
李臻为他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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