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完(1/3)

    夏天,天黑得晚。

    程亦端着铁锅两端把手,三步一晃地走到后院,小心地把水往水沟子里倒。半锅淘米水,洗完所有碗碟也变得又油又浑,他岔开腿站的很开,生怕水溅上衣服。天气热,他就穿了个半袖褂子,下衣是捡他男人旧裤子改的,黑麻布的,洗多了纤维散了,隐隐约约能透出底下的肉色来。裤腿长了,各在脚踝处打了个结,脚下踩个草编的趿拉板儿,是他男人编的,然后自己缝了点布上去,既凉快又不扎脚心。

    他力气小,村里干惯了农活的女人端满锅水都不带喘的,换作是他,得站在门口盼着他男人早点回来帮忙。就这现在能端半锅水的力气,都是好长时间慢慢练出来的。

    没一会儿倒完了,黄白色的污水顺着石头间的细缝慢慢往河里流。他把锅放地上,又从墙边的水缸里舀了瓢清水,倒进去涮干净,搁回灶上又仔细地擦干。铁锅不能有水,但必须有油,摸上去腻手的,炒出来的菜香。

    程亦不懂这些,只是从小干活都这么干,做惯了。反正他是吃不出不同的锅炒出来的菜有什么差别。

    他麻利地抹干净台面,碗筷都收进橱子里,确保灶口里一点儿火星都没了便拿砖块堵上,防止小孩伸手去掏。

    他这一堆活干完,还得扫地,平时他会逮个娃帮忙,自己能清闲一会儿。可今天不知道都跑哪儿去了,俩楞头小子吃完饭撂下碗就跑,跟爹一个德行。

    他心里暗骂,憋着点儿气,抓着扫把糊弄了两下就拉倒。

    等程亦收拾完洗干净手,天已经灰了,隐隐地有些凉。他回屋加了件薄外衣,扣上门往村里走。

    他家的屋子在村子最南边,靠近河,和其他房子隔着个水塘,有些偷懒不愿去河边的女人就会在这洗衣服,本来就没几条小鱼小虾,现在一条也没了。

    他走到村东边柱子家,柱子媳妇给他开的门,见是他便说:“来啦,吃饭了没?在我这吃点吧。”

    他摆摆手,“不用了,吃完来的。那俩大的还没回家呢,还得去找找。”

    “那是得去找,天都黑了,”说完柱子媳妇进屋抱了个包得严实的襁褓出来,“今天跟我崽玩累了,都睡着了,你回去慢点噻。”

    程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是他家老三,刚满一岁,被孩他爹剃了个光头。刚长出一点点头发茬的圆脑袋埋在毯子里蹭,似乎是弄不舒服了。

    程亦赶紧抱着摇摇,把娃哄睡着了才跟柱子媳妇告别。

    柱子儿子比他家老三小两个月,孩子妈刚出月子就跟他说,送到她这帮着一起奶。对外都宣称,三个小子都是捡来的,前两个养到半岁才偷摸抱回家,说是在山脚捡的,其实是程亦生双胞胎伤了身子,坐月子坐了半年才养回来。也亏的是养了半年,不然就他当初去了半条命的架势,哪能这么快养老三。

    白天他把老三送过去,然后自己去干活,另外两个跟着在地头玩儿,傍晚再抱人回来。柱子媳妇奶水足,喂两个也够,老大老二也是在其他婶子家帮带大的。对此他真是千恩万谢,逢年过节恨不得把置办的年货全送过去,村里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哪能真占他便宜,兜兜转转送过去的东西最后还是回到他家去了。

    他抱着孩子,沿着塘边的小路往家走。天已经黑透了,月光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看来明天得变天了。好在回家的路不长,路上也没有障碍,走到门口便看见门敞着,俩小子和孩他爹都回来了,正凑在一块闹。

    他进屋顺手合上门,屋里的人听见动静赶紧走上前。俩小的一个抱着弟弟回里屋,另一个捏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串儿锁上门,倒是最大的那个还坐着一动不动。程亦看他那样儿就来气,还没小孩有眼力见。他一声不吭穿过堂屋,刚进后院就见地上倒扣着个敞口坛子,他好奇便掀起来看,底下藏着个小臂那么长的哈密瓜。

    他惊喜地走回堂屋,男人坐在条凳上,被两个小毛头一左一右堵着,手上正在编蚂蚱。男人手指灵活,三两下就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两个小子抢着要,谁都不肯让,急得要打起来。

    程亦赶紧拍拍手,俩小子看见他就不敢胡闹了,仍是一人一边眼巴巴盯着他们的爹。男人又抽出两根竹条接着编,程亦慢慢挪过去,闲悠悠地在他们身边晃,盯着人看。

    男人被盯得后背发痒,一肘子顶了顶他屁股:“瞎晃什么,还不去把瓜切了。”

    “爹,我也要吃瓜!”

    “我也要吃!”

    小屁孩听见吃就不惦记玩了,刚编的蚂蚱也不要了,闹着要吃瓜。

    男人被吵得烦,一人给了一脚,大脚板踹在屁股蛋子上啪的一声,听着响,其实一点都不疼。

    “想吃瓜就闹你叔去,别在我眼皮子底下。”

    程亦麻利地舀水把瓜冲了冲,拎着菜刀端上八仙桌,对半劈开。甜腻腻的汁水顺着桌沿滴在地上,引来一小堆蚂蚁,他又利落地把瓜分成四瓣,俩小的一人捧着一个蹲去后院吃去了。

    正好男人手上的活收尾,他又编了两只,一大一小,搁一起就是两只大蚂蚱带着一个小蚂蚱。三个儿子,谁都不落空。

    男人拍拍手上的屑屑,不洗手就捧着瓜吃,看得程亦翻了个大白眼。

    他靠着桌沿,双手捧着一瓣瓜,这哈密瓜还没熟透,脆生生的,瓜瓤是泛着金的黄,皮薄肉厚,一口咬下去汁水多到从牙齿缝里漏出来,顺着胳膊滴下去,又便宜了地上的蚂蚁。

    他晚饭吃的多,胃还满,就有一搭没一搭咬着瓜肉嚼。身旁的男人倒是三两口就把瓜啃了个干净,吃完还嫌不够,顶着门牙兔子似的刨瓜皮。

    程亦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就烦,便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递过去,“跟没吃过东西样的。”

    男人把瓜皮啃得只剩薄薄一片,顺手抹了把下巴,再大力一挥手,瓜皮穿过堂屋后门落到外头,差点砸到一只自个儿遛弯的黄狗。那狗冲屋里不满地吠了两声,惹得吃瓜的两个崽子嘻嘻哈哈地怪叫,狗鼻子一动又闻见残留不多的瓜果味,便叼起那瓜皮跑远偷摸啃去了。

    后院两小子瓜吃够了就开始闹,举着黏糊糊的手往对方身上蹭,胸口一大片黄的白的,可能吃瓜把嘴吃漏了。程亦看着又冒火,只想把这俩扔井里,再拎起来按在石板上搓,用木杵锤,最后在竹竿上挂起来,摆在院里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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