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1)
关上大门的那刻世界都清净了。卡西诺按下开关点亮黑暗的房间,终于得以长出口气。他不爱打理,衣服裤子乱七八糟地丢在客厅,餐桌上还有早上撕下的面包。小孩站在玄关怯生生地朝里面打量,确定没有别人才放下心。
烧水泡面需要些时间。卡西诺脱掉身上宽松的T恤拧出一大团水,丢进篮子。窗外的冷风刮过赤裸的上身,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从沙发上随便捡了件套上,再逮着下摆擦了擦脸。黑发间的雨水从锁骨和胸口的肌肉线条间滑下,原本结实的身体在过去几个月被孩子夺走不少精力,之前微微隆起的小腹下方现在因为肌肉松弛丑陋地塌陷下去,肋骨突出得吓人。男孩手足无措,愣愣地看着他。
“衣服脱了。”他没把伤口当回事,擦干净自己才想起这里还有别人。卡西诺想了想,伸出手,指挥男孩把衣服给他。淋成这样也没法再穿。“卫生间在那边,去洗个澡。”
男孩起初想要拒绝,然而磨蹭半天,最后还是犹豫着将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衬衫解开。他的动作很慢,皮肤一点点暴露出来。在与刚见面时脸颊上的白净相反,小小的身体上全是青紫的血瘀,明显是被拳脚相加过的痕迹。
注意到卡西诺震惊的视线,男孩低下头,弓着背手臂环抱勉强掩住身体。
不好看。肢体语言清楚地表达。结合刚才男孩提到回家时惊惶的神色,卡西诺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伤痕的始作俑者。
“你叫什么名字?”他艰涩地问。
“……雷纳托。”男孩声音微不可闻地哽了一下,“我是逃出来的……所以拜托,不要让别人知道。”
卡西诺点点头。“卡西诺。”他指指自己,把湿衣服丢进篮子里,“你暂时先住在我这里。”
虽然丢了工作,但之前存下的非法收入还足够他支撑一段时间。等身体恢复后,他再去查查是哪家嗑药的疯子这么丧心病狂,顺便替雷纳托联系个安全的福利院。
“真的可以吗?”雷纳托显得有些惶恐。
“当然。”卡西诺听出他语气中喜悦下的不安,五味杂陈,“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经济来源是个问题。但这里的夏季多得是比今天更大的暴风雨,他不能就这样看着雷纳托继续在外面流浪。
只能赶快好起来再想办法了。
“我不会的!”雷纳托不停摇头。
“那就快去。”
卡西诺不指望一个孩子能帮上他什么忙,所以将人赶进了浴室,自己去厨房开始安顿五脏庙。胃部饿得抽痛,没营养的东西很快就被狼吞虎咽下肚,他犹豫片刻,又多做了一碗。
“卡西诺?”外面有人在小声唤他。
“什么事?”
“我……我没衣服换。”
怎么忘了这茬。卡西诺一拍脑袋,去衣柜里东翻西找半天,找到当年还没扔的几件。即使也不可能合一个小孩的身,总算干净。至于贴身衣物就真没有了。
“明天带你去买合适的。”他从门缝间把衣物塞进去,“先凑合穿。”反正也没有什么好避嫌。
白热的蒸汽从门缝间钻出来。男孩裹着毛巾,脸颊被蒸得红扑扑的,总算看起来有了些血色,过长的卫衣下摆掉到膝盖。见到桌上飘香的食物时,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口一口吃得小心翼翼,像再也见不到下顿般。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卡西诺从客厅到卧室来回转。男人难得后悔平常从不整理房间。如今不得不将沙发上的东西一股脑丢到一边,才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让人睡。等雷纳托吃完,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被子丢给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小孩。
“晚上不准乱动。”他端正表情严肃警告,“得感冒你就别在这住了。”
缩在被子里的雷纳托只露出眼睛,小鸡啄米般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往卫生间走的背影。
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流水中时,卡西诺卸掉浑身力气,闭上眼睛。阿露尔是对的,他要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代价。而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了。
他承认这是到目前为止的混乱人生中最荒唐的一件事:从分手后不正常的身体反应再到查出结果,茫然无措不可置信再暗中联系地下医生。他仿佛置身在一场洪流中,还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已经失去了自己骨肉的一部分。
孩子不可能出世,因为创造者已经乘上前往遥远国度的航班,对这个新生命毫不知情。然而身体还记得那些挤在学校宿舍被窝里混乱不堪的夜晚,只有两个人的宿舍里,玫瑰攀附着墙根生长,在密闭的空间中拼命从门上的锁孔和通风管道间挤出去。平日木讷拘谨的少年将他压在身下,如最原始野蛮的兽类用尖利的犬牙狠狠咬上光洁的后颈。他被一下下撞得眼泪直流,大腿发抖几次跪不住,只能死死咬住枕头的布料,以免宿舍糟糕的隔音吵醒隔壁还未分化的男孩们。素色床被起起伏伏,埋住躁动的荷尔蒙,也把喘息和呜咽一并掩盖。而他所有快乐来自于精疲力尽四肢瘫软后腼腆的Alpha凑上来给予一个生涩的吻,低声抱怨明天又要清洗床单。
于是黑暗中他凑过去在Alpha耳边嘀咕:“那你射里面不就好了。”
相贴的脸颊意料之中突然变得滚烫,他不需要光也能猜到对方白皙的皮肤上现在绯红从脖子窜到耳根。他乐得哈哈大笑。少年又气又拿他没办法,凑上去一阵胡乱的亲吻堵住那张欠揍的嘴。直到两人都折腾累了,他趴在床上,看着困倦的人浅浅睡去,自己也阖上眼睛。月光钻过窗帘间隙落在他肩膀的牙印上。后颈的发梢被微风轻轻拂动,仿佛飞鸟的尾羽。
他太天真了,天真到相信海誓山盟会是永恒。所以连那个人离开的消息都是最后知道。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少年变成男人,依旧是如此沉默寡言,就连分手都不愿多施舍他一个字。所以他也走得干脆利落,带上不多的行李,销毁掉所有联系方式,头也不回离开共同的住处。
身子抖了下,卡西诺打了个喷嚏,才发现自己出神了太久。浴缸的水已经微凉,他随手拨弄两下水花,意兴阑珊地站起来。胳膊累得都抬不起,他也懒于穿衣服,披上毛毯草草擦干净身子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卫生间的暖黄色光芒尤其明显。雷纳托大概已经睡着了,他关掉灯,轻手轻脚摸黑扶着墙壁往卧室走去。
狂风隔窗悲戚地哀鸣,明早起来满街大概会是一片狼藉。卡西诺习惯性栽进床里,疼得浑身一缩,摸索着将被子拽过来裹在身上。眼睛闭上,再有什么麻烦事也尽管明天去想。
就在他将眠未眠时,卧室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卡西诺起初以为是进屋时门没关好被风吹开,然而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否决了他的猜想。这一带治安糟糕透顶,人人都有一百二十分的警戒心。烂到下水道去的天气还要做梁上君子也着实敬业。他不动声色睁开眼睛,见一个小小的黑影蹑手蹑脚地靠近。
还不睡?这小子怎么这么麻烦。他有些不耐烦,发出疑问的哼声。
“我……我害怕。”雷纳托拖着被子,怯怯站在他床前,“我能在这里睡吗?地上就好。”
卡西诺长叹一口气。他已经很累了,眼皮打架,没精力再去问东问西。身子麻木地向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
上来吧。他做了个口型。让小孩子睡地板还是太不厚道。
意料之外的收获让小孩又惊又喜,迅速地窜上床钻进被窝。单人床面积不大,两个人几乎紧挨在一起。
夜空中一道惊雷劈裂,凶狠得仿佛要将窗玻璃震碎。雷纳托肩膀抖了一下,将身子缩成一团,往他身上拱了拱。
为什么这么大了还会怕打雷啊。卡西诺意识模糊地想,再也支撑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滔天巨浪将所有建筑冲毁成碎片,他却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心毫发无伤。即使拼命地伸出胳膊想抓住奔涌潮流中的人群,手却从虚无的身体里纷纷穿过。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徒然地看着所有人远去。直到暴雨终停潮水褪去,周围人迹尽失,徒留一地废墟。他跪在地上,两手空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遗弃者。
脚下地面裂开,他将独自跌入永夜。就在天幕边际的最后一角也即将被拉下时,心口忽然生出些许微光。他稍稍拢紧胳膊,抱住怀中虚无的冰冷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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