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1)
雷纳托眼睛瞪圆,扑过来耳朵都要竖到天花板上,被卡西诺摁着推回去。
“都拿去扔了。”他把那一堆衣服丢到雷纳托怀里,“以后你就住这间。”
雷纳托环视小小的房间片刻,仰视男人,“我不睡你那边了吗?”
“你长高了。”卡西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拎着空空的储物箱往客厅走,“我那里挤不下。”
他应该感到高兴。小孩肉眼可见茁壮成长着,现在晚上两人一床被子已经很勉强。虽然还不及该有的样子,但他和阿露尔的辛苦总算见了成效。
雷纳托脸埋在衣服里,若有所思。他将发箍捡起来,指腹捻着耳朵尖慢慢摩挲。还很干净,就这样扔掉真可惜。他将发箍塞进旧衣服堆里,抱着跑出去。
“那下雨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和卡西诺一起睡?”
卡西诺正在客厅整理柜子上的游戏卡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他怀里衣服堆最上面的兔耳朵,脸色又烧得通红。但雷纳托神色如常,如果他再激动,反而显得小题大做心里有鬼。
“为什么?”
卡西诺幼年就从母亲身边分出来和兄长一间屋,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如果不是生活条件所迫,雷纳托早应该独立睡觉。现在他终于有条件给小孩提供独立空间,卡西诺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好。
雷纳托低头踌躇了一下。“我……暴雨天会睡不着。”
他声音很小,卡西诺熟知这是雷纳托害怕自己不高兴的表现。他当然不会责怪雷纳托麻烦,但在父亲的铁血教育下,他从小就被告知男孩子要坚强和自主。像十岁还在害怕雷电这种事,在他父亲看来是不可理喻的。
他知道雷纳托的确会怕电闪雷鸣。每次暴雨夜都会紧紧缩在他怀里。“能告诉我原因吗?”卡西诺牵着雷纳托坐到沙发上。他凡事依着雷纳托,不意味着他想把小孩培养成懦弱的软蛋。但雷纳托比一般儿童心思更敏感,他又不想贸然打击到对方。
雷纳托额头抵在他肩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红得要滴血。
“当时,天空落着很大很大的雨。”
雷纳托从学校回家时天幕已落。他又被班上的孩子找了麻烦,锁在三楼的教室里无论如何也拍不开门。所幸巡逻的安保听见了他的呼救。伞不见了,他只能冒雨踏着一路的水坑跑回家。楼下围着层叠人群,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灯光不断扫过破落的墙皮。红色,蓝色,红色,蓝色。透明的雨水哗啦哗啦倾泻而下连接成幕墙,反射强烈的亮光。雷纳托揉揉眼睛,光线太强,他被刺得不自然流泪。
警车车灯旋转,鸣笛响彻街区。他夹在人群中,从缝隙看见蒙着白布的担架。暗红液体沉入地砖凹槽,沿着他脚边缓缓流过,被很多人踩下,沾在鞋底成了污泥。他们推搡着涌动,左右挤着雷纳托小小的身躯。
雷纳托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从中逃出来,习以为常地向楼梯走去,身体已经湿透,冷得直抖。这一带跳楼不是新鲜事,常会有人因为走投无路而自寻短见。大雨会冲掉血迹,明早起来,世界仍照常运转,他现在只想思考明天如何逃避那几个霸王的拳头。
“你不是……”肩膀忽然被拍下,有人叫住雷纳托。
雷纳托回头时,担架上的人正被抬上救护车,金色长发因为重力垂下来。
发尾别着妈妈最喜欢的发夹。
天空轰然雷鸣,闪电将苍穹撕成两半。暴雨铺天盖地淹没他小小的世界,裹着一地残片头也不回地向远方奔流。
雷纳托是颤抖着用钥匙拧开门锁的。男人站在窗前,指尖香烟前端亮着一点火光,也不抽,放任其静静地燃烧。他脚边累了一小簇断掉的烟头,满地黑灰尘渣,看来已经呆了很久。晚饭还在桌上放着,丝毫没动,已经凉了。
“妈妈死了。”
雷纳托平静地陈述父子俩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他刚被警察带走问话,尸检结果也与预期一致,母亲是跳楼身亡。即使不在当场,雷纳托也能推出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的一切:两人为了生活中一切糟糕透顶的事爆发激烈的争吵,肮脏的厨房与地板,他们越来越小的居所,男人藏在家中某处的白色粉末和药剂。母亲终于受够这操蛋的生活,选择彻底撒手人寰,抛下男人和她的骨肉。
“我没来得及抓住她。”
男人转过身来,眼神疲惫。他颧骨突出,瘦得不成人形。皱纹死气沉沉地趴在脸上。他不过四十来岁,身体却已经要垮掉。毒品已经侵蚀入骨,他朝着末路一去不回。
他上一次抱自己是什么时候?雷纳托的记忆已经模糊了。那时候他们在自家
花园里散步,阳光温暖,父亲让他骑在肩上去摘高处新开的桃花。母亲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戴着草帽,笑意盈盈地抓着他的手。
“你本可以抓住。”雷纳托低头盯着地板,声音哽咽,“一直有机会抓住。”
从辞掉佣人,到卖掉车,卖掉别墅。你每一次求她原谅,最终结果都不过是将她向着悬崖再推一点。
雷纳托想他应该哭,但他的眼泪在警局已经流干了。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朝外面求救。这一切就是个错误。如果不回来,他可以睡在桌子上将就一晚,做一个糟糕的梦,而不是淋成落汤鸡,踩过泥泞的血迹,还要掀开白布,亲眼见证那个曾经风华万丈的女人扭曲凄惨的面容。
她曾是下凡的神祗,走时却丑陋如恶鬼。
“你累了,去睡觉吧。”男人不再看他,走回主卧,“明天起不用上学了。”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雷纳托回到自己卧室,脱掉湿透的衣服,哆嗦着钻进被子里。窗外有滔天大雨,电闪雷鸣。霓虹灯彩光在夜空来回舞动,星辰都被雨云掩盖。豆大的水珠随着狂风冲在玻璃上粉身碎骨,分分合合聚成一道小溪顺流而下,淌进落满灰尘的窗下沟渠。
他一夜未曾合眼,眺望窗外到天边云开雨散。鳞次栉比的大厦间缓缓升起一团火焰,晨曦跳出地平线弹向高楼冰冷的玻璃外墙,穿梭折射,最终如一尾流星坠落到枕边。他茫然地探出手,覆盖床单上浅薄的金色圆点,于是光芒便烙印在手背上,圈住突起的青色血管和掌骨。
烈日太烫,否则他为什么疼得不断溢出泪水。
卡西诺久久没有出声。
“从那以后我很害怕下雨。”雷纳托调整了一会情绪才说,“她的怒火,悲伤,绝望……都在雨里。每一次打雷,我都能听到她在嘶吼我的名字。”
被包养的她是依附男人生存的藤蔓。当寄生的植物枯死,她也没有任何生存的余地,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早结束自己的痛苦。
“只要你需要,当然可以来找我。”卡西诺轻轻抱着小孩,“想告发你父亲吗?”他说,“我们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吸毒,虐待儿童,只要能找到那个人,他和阿露尔有千百种方式将他送进监狱。
雷纳托闷在他怀里摇摇头,“不必了,”他沉默了一会,“他已经死了。”
卡西诺愣了下。那便也没办法了。
“把你家人的名字告诉我吧。”他说,“我们要去警局办理一些手续。”
既然雷纳托已经父母双亡,他就可以放心地处理小孩身份证明的事。到时候再让雷纳托决定是去福利院,还是成为被监护人。明明自己都还没多大,却已经要养一个不小的孩子。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雷纳托在听到警局时明显有些犹豫。
“卡西诺。”他凝视着男人问,“他们会查我父母的档案吗?”
“当然,”卡西诺想也不想就点头,“只要查到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就行了。”
雷纳托脸色煞白。
“对不起,”他说,“我不能和你去。”
“为什么?”卡西诺不解,“拿到身份证你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雷纳托现在还是黑户。不办好这些,他以后都没法上学。虽然在地下街混身份证聊胜于无,但卡西诺可不想雷纳托一辈子盘在这个泥坑里。
“不要查下去了。”雷纳托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求求你。”
他十分紧张,掐的力气也大,饶是皮糙肉厚的卡西诺都有点疼。
“你真的不想吗?”卡西诺难得感觉雷纳托十分异常,认真地问,“你会失去很多有用的东西。”就算雷纳托逃跑了,他的父母法律上总该有一笔遗产留给他。
“我知道卡西诺想帮我。”雷纳托俯在他身上,“但让我忘了吧,就当我从没见过他们。”
满园盛开的鲜花早已枯萎被一把火烧成灰烬,而他没有精力再去拾缀尘泥从中寻找幸存残余。空调暖风机呜呜运转,他们在房间里静静地拥抱。男人胸膛贴着雷纳托心口,随着呼吸轻微浮动。
“好。”卡西诺说,“从现在起你就只是我收养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之前的任何事。”
雷纳托满足地闭上眼睛。
他一辈子都会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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