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地久天长(2/3)
他想要自杀的念头还是被哥哥发现。
只是人微言轻，蜉蝣撼树，文章一篇篇发出去，私信微博大V，这些努力却如同小石子投入大海，连激起的涟漪都被浩瀚庞大的爆炸式网络信息吞噬。
可惜祸不单行，弟弟确诊后父母就出车祸去世，家庭的重担一夜间落在刚升副主任的哥哥身上。他白天要面对刁难的病人，更要违背良心，不顾病人本身经济是否有力负担的情况下，强行推荐昂贵的医疗器械收取回扣。
“已经开始出现了吞咽困难的症状，不算太严重，不敢让哥哥知道。”
哥哥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文字，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素来开朗乐观的弟弟的想法。
他被哥哥连人带轮椅拉开，僵直摆在桌面上的胳膊随着轮椅后退的动作重重从桌上落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死亡倒计时日记”暴露在哥哥面前。
他留下自己的名片，转身走出。
最终哥哥走到卧室里，发现了他的秘密。
从这天以后，二人再也没有提过自杀、安乐死一类的话题，弟弟当真变成了一个贴心坚强的弟弟，哥哥也当真变成了一个负责强大的哥哥。
原来不止是他需要哥哥，他对哥哥不是单向索取，哥哥也同样需要他，需要他的存在来得到亲情的慰藉，他们是真正相依为命的兄弟。
一场饭下来，弟弟的哪条腿都没被哥哥敲打。
播放厅内响起零星的哭声。
那人不急不恼，等着哥哥心情平复，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一笑，“陶医生，听说你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弟弟，得了肌萎缩侧索硬化，这病花销很大吧，进口药国家不给报销，光是一盒‘力如太’就要近五千，还要给病人请护工，到了后期花销更大，还要买呼吸机，你一个小医生，那点工资够吗。”
哥哥一言不发地站着，突然暴怒转身将办公桌上的卷宗听诊器全部扫落。
餐厅风铃声响起，一个和哥哥年纪相当，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笑着走进来，她一身黑色羊毛大衣，粉色的围巾挡住半张脸，看着哥哥温柔大方一笑。
弟弟的手指动了动，哥哥难得一见的脆弱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冲击，在这一瞬间好像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与坚持。
他知道哥哥对这个女孩子一见钟情了，提议哥哥把人送回家，哥哥却显得很焦虑，直接拒绝，兄弟二人争吵起来，女孩子善解人意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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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狼藉中，哥哥顺着办公桌滑坐在地上，捡起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相框，那是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是父母还未出车祸，弟弟也未被确诊时拍的。
他自认为隐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哥哥并未因此而放心下来，他关注着弟弟的微博，更是注册了一个论坛账号，只是越发了解到这些病人的内心压力后，哥哥就越是茫然。
哥哥从小就爱招猫逗狗，欺负弟弟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更是不在话下，小时候抢弟弟的糖，大了抢零花钱，却在弟弟受欺负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吊儿郎当地教弟弟追小姑娘。
回忆的部分展开，帝王疼爱长子，百姓疼爱幺儿，他的父母也不例外，更心疼偏袒受了委屈也老实巴交不吭声的弟弟。
兄弟二人大吵一架，弟弟濒临崩溃，哭着祈求，“哥，我真的不想活了，你是医生，你肯定有办法的，哥，你救救我吧，我不想这样活着，我每天都很痛苦，我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快点去死，我不想当个废物。”
哥哥直愣愣地看着她，回过神后又把头低了下来。
后来哥哥再一次相亲，兄弟坐在餐厅里，趁着人没来就约定好，左腿是喜欢，右腿是不喜欢。
如此压力之下哥哥性格大变，在外人面前开始变得尖酸刻薄，斤斤计较，一如对开场的相亲女伴，对任何人都是不留情面，对医院中的生离死别也极其冷漠，只有下了班回家在弟弟面前，他才可以褪去一层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铠甲伪装。
生活如一滩湖水，表面波澜不惊，水底却暗流涌动。
哥哥与同事调班，提早回家，弟弟听到开门声已来不及关掉网页，他心急如焚，可手就越是不听使唤，握住鼠标颤抖，可就是动不了，甚至是连起身挡住电脑，或是动一动脚踢掉电源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我好想去死啊，我应该这样活着吗，我想打篮球，想谈恋爱，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这是个梦该多好，或着我应该趁指头还能动的时候，找一个哥哥不在家的时间，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也好过瘫痪在床，翻身都要靠别人的日子。”
他跪在弟弟面前，脸埋在弟弟的腿上无助痛哭，“你怎么能逼着一个医生当杀人凶手，我为了让你活着干了多少违心的事情，以前你的命是妈给的，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给的，我都没有放弃你，你凭什么放弃你自己。”
兄弟二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弟弟病情日渐恶化，从手摇轮椅升级成了电动轮椅，一日比一日沉默，却努力在哥哥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开朗模样。
他一昧地要求弟弟为自己活着，真的是正确的吗？
弟弟给哥哥递了一个“你放心”的内涵表情。
在哥哥看不见的地方，弟弟虽不再有自杀的念头，却还是没有放弃推动安乐死合法化的想法，他开始鼓励更多病友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经历，企图引起相关部门乃至舆论重视，让社会各界了解到“他们”这种人对安乐死的真实看法。
哥哥从医科大本硕博连读，弟弟的病情初显端倪，母亲辞去工作带着弟弟四处求医，确诊后一家人的绝望，弟弟却笑着安慰父母，“那这样我就不会变老了啊。”
他要陪着哥哥。
哥哥不可置信，巴掌扬起，要落在弟弟脸上时却化为轻柔的抚摸。
“今天胳膊也抬不起来了，需要护工把我的手放在鼠标上，推动安乐死合法的小文章还是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哎。”
他声音嘶哑，泪眼婆娑，喃喃自语道，“哥哥不能没有你，我就你这一个亲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