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1)
他无比期待孩子的降生，连带着世俗都变得没那么丑恶。
如果没有再见到那个恐怖的无脸人的话，生活似乎渐渐变得有意思起来。
现实哪来什么如果可言。
事情发生的时候L在卧室看书，而姜阳于厨房准备晚餐，他手里正握着菜刀切菜，灶上炖着鱼头豆腐汤，乳白的汤汁中翻滚着细小的气泡，食物的味道总能带来独属于人间烟火的温馨气息。
开门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从厨房探头一看，那个没有脸的男人拿着钥匙打开了他家的大门。
他们面面相觑半晌，怪物关上门就朝他冲过来，姜阳当机立断拍上厨房门板锁好，任由它怎么敲都不肯打开。
尖利诡异的声音从缝隙里渗入，如同指甲擦刮黑板发出的动响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姜阳面无表情地蜷缩在墙角里抱着肚子。
因白色的墙壁阻挡，这是夕阳蔓延不到的黑暗领域。
愤怒、恐惧、痛苦……所有负面情绪杂糅在一起烧得五脏六腑全部烂透。姜阳沉默地诅咒世界，同时诅咒他自己。
萦绕在脑子里的东西是乌鸦的歌声和无法计数的死亡阴影，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物与物的界限不再分明，橱柜和碗化在了一起，勺子镶嵌进墙壁里。
只有那把刀依旧安安静静地搁在菜板上。
它或许根本就不是普通菜刀，而是哈培.柏修斯之剑，能够斩下美杜莎的头颅，也能荡除世间一切邪恶。
当只有唯一选项的时候，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选择题。
姜阳拎着刀，拧转已经扭曲变形的门把手。
门开了，怪物站在那里，张着血盆大口耀武扬威。
姜阳抬手正要砍下，却被制止住。
L握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你看看他是谁。”
姜阳不解地扭头，还能是谁呢？只是又一个怪物罢了。
菜刀哐嘡落地，他发现那个怪物长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和L先生七八分相似的脸。
有一个名字，隔得太久没提起，他就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原来还记得……
洛南。
.
阳光在巨树浓密枝条的阻挡下寸步难行，森林的白天与黑夜并没有分别。
这是众神遗弃之地。
腐烂的尸体半陷进泥土，像他这样的人合该是要死在阴暗角落里的，哪怕身死之后也开不出绚烂的花，遗体上只配爬满绿白的霉菌。
眼神涣散，白骨森然，尸臭与瘴气混合，活着与死去的界限哪有那么泾渭分明。
姜阳四肢扭曲折断，头颅与颈脖仅剩几缕皮肉相连，鲜血混合着脓水渗进土壤。
有人把他挖出来抱在怀里，那些贪婪的霉斑便也顺着肢体的接触蔓延过去。对方并不在意这些，只一声声地喊着“宝宝，宝宝”。
姜阳的神智随着呼唤归来，眼睛重新聚焦看见了L先生。他想说话，却发现由于菌的覆盖，张嘴都变得有些困难。
最终他只是沉默又悲伤地望着L。
L先生像往常一样吻在他唇上，他总这样，无论姜阳变成什么模样都接受良好。
“我永远陪着你。”
皮肤皲裂，血肉溃烂，器官解构成腥臭的液体，他们一同消融在阴湿的泥土中。
.
“我没有塔了。”他躲在L先生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没有塔了。”
那位王子进入他的世界，将保护公主的无门高塔轰得七零八落，带着封闭塔顶的姜阳私奔。
最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遍布怪物的世界里。
他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连他什么时候哭、为什么会哭都不知道。
洛南震惊又难过地看着地上崩溃哀哭的前男友，他环抱着空气，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明明已经二十岁，时光却好像将他遗忘，脆弱纤细的骨骼还是记忆里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模样。
不……看起来更瘦了。
跌落的菜刀仍在脚边，洛南耐着心里沉涩的酸楚，跪在地上将他弄丢的宝贝重新抱住。
“阳阳别怕，是我，我回来了。”
姜阳没有挣扎，只有空洞的眼睛还在不断流泪。
他曾震颤自己的翅膀，于浓墨的黑夜飞向心心念念的光明。
没有飞蛾能够拒绝光的诱惑。
他通过窗的缝隙潜进去，没有靠近喧哗奔腾的水流，隔得远远地转头朝人类处看了一眼，发现那只巨大的兽赤身裸体，双目紧闭，正在进行一种叫做洗头的活动。
人类的五官应该算是好看的，头发全部打湿后也依旧出彩，少年人的肌肉线条轻薄流畅，两条腿笔直修长，而两腿之间的资本倒也是充足。
可惜人类对蚊子才有致命的吸引力，对蛾子而言毫无用处，姜阳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
他的心神都被那四个“小太阳”夺走了。
所有的光与热都从此处生发，那是万物的初始，是世界的本真，是生命的开启与沉沦之地。
姜阳傻兮兮地一下又一下撞在上面，不知疲倦地献祭自己，以寻求极乐之所的回应。
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
水汽熏腾得姜阳的翅膀越来越重，登珠峰者何惧道难途艰，他与玻璃碰撞出“砰砰”的声响，动静大得那个人类都注意到了。
人类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在意。
他无法理解这些微小的生命怎么都这么蠢，为着虚幻的梦想与片刻温暖，命悬一线而不自知。
蛾的翅膀已经湿透了，沉重得再也无法支撑这段伟大的征程。
姜阳自半空落下跌入水中，肥硕丑陋的身躯扭动，足肢扑腾却挣不开粘稠的宿命洪流，顺着水淌进下水道里。
蛾子的死亡不需要祭礼。
洛南连眼神都没有施舍。
玫瑰凋零，枯枝丛生。
群星坠落之夜，吟游诗人唱起失落于时光的哀歌。
寂静的空城是独属于死者的国。
“我不需要谁救我。”
那个人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便再也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少年时期回忆起来好像离得也不远，穿透岁月漫长还能听见一两声盛夏的蝉鸣。
高中生活挤满了什么呢？学习、游戏、朋友和那个总是噙着笑意无赖般缠在身边的人。
姜阳左手边坐着蒋莲希，右边却是洛南。
洛南，一个光是放在舌尖咀嚼就嘴里发苦的名字。
也曾是他孤寂生命里出现的第一缕光。
千回百转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