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2/3)
可是，真的全都过去了吗？
医生讲的很多词汇被她忽略，听到的就只有几个关键词，在脑海里作响。
匡语湉想哭，但再哭不出眼泪，她的心已经疼到快没感觉，呼吸深深浅浅，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但很清醒，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到那晚自己查的手机资料，讲到了缉毒卧底的问题。
江喻和宁凛一同上前，江喻抢了先，说：是我。
他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似乎觉得这要求很强人所难，但还是豁开面子继续说下去，你不要嫌弃阿凛，他真的吃了很多苦，不管以后你们会怎么样，你多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吃点东西，可以吗？就算我这个老头拜托你了。
匡语湉攥着宁凛的手，一抽一抽的，她说：我还以为你，你又
不会的。他沉声道：她不会变的。
胃溃疡、持续呕血、肝损伤
宁凛一愣。
医生对着结果开始例行公事般说着，语调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匡语湉捏着手指听得很恭敬，宛如听班主任训话的学生。
匡语湉抽着鼻子，我知道你有苦衷，没关系的宁凛，都过去了。
半晌，他摇摇头。
匡语湉把他的手捧在手心，点头道：我知道，他们都是坏人。你是警察，是警方派去缉毒集团的卧底。
她来到病床前，宁凛的这些症状还没到进ICU的地步，但病房里也只有他一个病人。
匡语湉握着卡，声音发涩，不用您打钱，我有工作，我
全都过去了。
就几万块，你先收着吧，密码是你生日。
匡语湉沉默着接过卡。
程寄余、宁冽、贺望岐还有很多在天上的无辜的人，他们真的都过去了吗？
又过了一阵子，急救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问：哪位是家属？
他没说话，伸手又把那画拿出来。
这男人是真不懂浪漫，留的遗书里不会讲好话，给的遗物也简单粗暴，就只是钱。
姚起东闪身让开，想去拉匡语湉的手臂，没拉着，扯着嗓子问：喂，阿凛没事吧？
别哭了。
宁凛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他没了力气，因为没有力气，所以再也撑不住伪装。他其实早就一无所有，悔恨和痛苦日日夜夜折磨着他，有些事被瞒过去了，可他的良心过不去，良心欠的债，这辈子都难还清。
江喻说：毒品对阿凛的身体器官造成了不可逆的急慢性中毒损害，他的机体功能已经无法完全恢复了。
但他觉得，他至少还有匡语湉，他被她当成宝贝，她给了他无限的英勇，也让他生了无限的怯懦。
他做了很多年的教授，言语之间有种不怒自威，匡语湉也很疲惫，没有再和他争执，默默地收起了银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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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凛干燥的指尖握着她的手，手背上还插着针管。他的嘴唇很白，泛着一层干皮，轻声说：我杀过人，很多人
一只手伸过来，抚上她秀气的眉，指腹顺着眉毛滑向眼睛，抹去了她的眼泪，原来她还是哭了。
唐骞自认为自己是个仁义者，只把毒品当生意，他喜欢念佛经，手上常年戴着佛珠，珠子被他摸得油亮，他看起来慈眉善目，长的也是每个慈善家千篇一律的仁慈面孔。
死了好，不用活受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有家不能回。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眉心紧蹙，仿佛又陷进了黑暗的梦魇里，又仿佛幽灵飘荡在地狱烈火中，不得往生。
江喻皱眉听着，医生讲去讲去，身边的人忽然转头走了。
宁凛笑了，问她：怕我死？心疼我了？
江喻摇头，这是父亲给儿子的，不是雇主给护工的，你不要反驳我。
和这些一比，软组织挫伤反而是最轻微的。
说完，江喻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匡语湉一张银行卡。
他们还有很光明，很美满的余生。
她听见了，但她现在已经丧失了思考，甚至江喻说的那些话在她听来都觉得无关紧要。
江喻偏过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地戒掉毒品，那些戒毒成功的人，只是因为他们内心渴望的东西比对毒品的渴望还要强烈上一万倍。他那时候想重新见你想得快疯魔，比吸毒还渴望，你才是他真正的毒品。
她脚步快速，行走匆忙，差点撞上闻讯赶来的姚起东。
宁凛苦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语气里有种放弃的颓然。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唐骞手底下的一个叛徒，但他其实只是个学生，为了替他妈治病，逼不得已才做了这个。他被警察抓了以后，扛不住审讯把唐骞的手下给招了后来他妈要死了，他非要回医院见她最后一面，前脚刚进的医院，后脚就被带到了我们面前。
匡语湉低着头，很安静。
匡语湉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搬了把椅子坐他身边，静静等他醒来。
江喻说：女大十八变，况且这么长时间了，她肯定和当初你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海洛因还是冰毒，这重要吗？重要吗！
那几条回答里有一条很醒目，就说缉毒卧底真惨，对他们来讲，殉职可能才是最好的下场。
他脱离沼泽，重回人间。
匡语湉深深吸气，低声说：我只想要他好好活着。
江喻又说：我马上就要走了，以后我会定期往这张卡里打钱，一直到我去世那天。你
吸毒又怎么样，发疯又怎么样，他就算可能早就是个废人了那又怎么样！
如他所言，不算多，但这已经是他毕生的积蓄。
匡语湉不回答，闷头往病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