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九章：我的女儿叫霜降(2/3)
那火烧得极旺，照亮周遭，前方半空中，隐约有一拨细长物事流星般划过。
“二十叁刀，”林嬷嬷陷在当年回忆里，恍惚道，“我统共砍了二十叁刀。”
那以后的事，林嬷嬷至今都记不起来。
她又夺过地上大刀，往自己头脸割下，而后顶着满脸血，将刀转向自己孩子砍去，一下、一下、再一下……
难道是王府亲卫？她起先头皮发麻，继而告诉自己莫慌。
“你快回去！”林嬷嬷将女儿往回推，“娘教了你多少回，贵人眼里，下人不是人，命也不是命。”
官军进攻襄王府，襄王率领亲卫抵抗，一些家奴纵使不谙武艺，也在旁打下手。
“富贵险中求，”林嬷嬷原本嘴硬，顾虑女儿在外头逗留一刻，危险便多一分，索性有话直说，“你快回去，我不去不行。王妃打发我替官兵开门，我不去，难向她交代。你快回去，娘很快就去找你！”
“我砍人是障眼法，好留在娘娘身边报仇。”
少女道：“娘，我担心你。”
没走几步，她警觉身后有脚步声。
她话音方落，飕的一只流箭飞来，射进她眼前女儿的胸膛。
她犹豫几息工夫，到底硬着头皮，猫着腰往前行。
林嬷嬷的脑子很艰难才能转动。
火光与夜色交织，一个少女由那不明不暗的甬道走来，眉眼有几分她年轻时候模样。
可是婴孩眼眸明亮，每天都在长，她却眼眸黯然无光，也不会再长大了。
林嬷嬷彷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道：“娘娘，你们全家，不，你们整个赵家算哪根葱？都没我女儿一根寒毛金贵。我巴结你们，不过是为了让霜降过好日子。”
“有什么好担心的，开个门的事。你快回去，去王妃那儿找地方躲起来，她答应我会保护你。”
夜雪纷飞，她可怜的孩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年少的胸膛插着一截箭矢。她双眼圆睁，乌黑的瞳仁变大了，显得眼睛像婴孩那般大。
好比她，就受了拖累。
那亲卫对她摇了摇头：“林嬷嬷，人去了，节哀。她这伤势去得快，没受什么苦。”
林嬷嬷炸了起来：“我的女儿叫霜降，她叫霜降，和你一般有名有姓！”
她毁尸灭迹，接着找上襄王自首，供出前因后果，不为忏悔，只为复仇。
“娘，别往前了，这会子外院处处凶险。”
德妃打手势，让内侍先别拖人。
林嬷嬷悄悄走在王府往外院的甬路上，拱肩缩背。
德妃不以为然，娇柔的话声一片冰冷：“奴才本该为主子拼命，好坏你都得受着。”
那晚夜黑风高，天上搓棉扯絮一般，白雪纷落。
内侍应喏，上前抓住林嬷嬷。
她吩咐左右：“林嬷嬷大逆不道，拖出去杖毙！”
内侍上前，抬脚把林嬷嬷踹得扑倒地上：“娘娘面前，赡敢放肆！”
不管来的是府里的谁，人人皆知她是世子奶娘，又是王妃跟前仆妇，不会疑心她图谋背主，追究罪责。
当她回过神，只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女儿身旁。一个武装亲卫不知何时来到，他也跪在地上，把大刀放在一边，手按住她女儿颈上，分明在量脉搏。
皇城历经数朝兴亡，几百年来，数不清的宫女宦官到来又离去。他们生时就被要求像鬼魅一般安静，敛藏喜怒哀乐，低眉顺眼围绕主子打转，唯命是从。
饶是德妃历经风浪也不禁瞪大双眸。
流箭！林嬷嬷打个哆嗦。
一句话提醒她的女儿：“世子特地吩咐我躲好……我让他喝毒汤……”
“要说清因果，就从那晚娘娘派我去开王府角门，迎入官军说起。”
林嬷嬷以衣袖遮鼻，遮掩府中失火飘散的浓烟和焦味，心中暗骂：蠢材，蠢材！
襄王府覆灭已成定局，教官军攻破只在迟早之间，反抗徒然遭受更多苦果。
教她瑟缩的并非冰天雪地，而是四面八方传来的金戈杀伐。
“颠叁倒四，你自家丧心病狂，无故杀女，如何却记我的仇？”
她已经听从襄王妃命令，在世子饭食中投毒，居然襄王妃还要她到外头来，伺机打开府中不拘哪处的角门，迎入官军——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
林嬷嬷看向德妃：“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可是不砍不行，不能教你知道孩子教箭射死。对我们母女动武，却用箭而不用刀，凶手必定不在府内近处，只会是在府外的官军。让你猜出这节，就要猜忌我记恨，到时莫说用我，连让我近身都不肯。我得用刀伤遮掩箭伤，方能暪过你。”
“我拼命不是为你们这些人，是为了霜降。”
“你都替王妃给世子下毒了，她还……还要你拼命……”
那个雪夜以后，好些年光阴过去了，却从此横亘在她的余生，永远过不去。
林嬷嬷猛地伸手，拔出女儿身上的箭矢。
林嬷嬷走得急，手上灯笼晃动不定。摇曳的烛火光晕内有星星点点东西随风飞舞，是附近院落失火，飘来了灰烬。
林嬷嬷不慌不忙道：“娘娘，咱们相识一场，我教你个乖。赵玦跑了，你找不到人，还有法子奈何他。”
林嬷嬷气急败坏轻斥：“你来做什么？”
“谁？”
整个皇家不如一个丫鬟金贵？
头一回，一个奴仆在宫殿上放肆地，响亮地，愤怒地喊出她孩子的名字。
从此她和赵玦一搭一唱，联手设计德妃。
她装起镇定面孔，回头望去，不禁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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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拥有名字更多是方便主子使唤或究责，他们家人的名字在这皇城内更加不值一提。
林嬷嬷使劲将人往回推：“你很该世子喝下全部毒汤，不该泼了一半。人走得快，反倒不必吃苦。——别哭了，要怪都怪娘，只要能保住你，娘杀神杀佛，下十八层地狱都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