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你不叫,我射不出来啊。」(6/8)

    厅里坐着。一进门,母亲就说我小舅会来帮忙,末了又说陆永平手里有三台收割

    机,看他有空过来一趟就行了。奶奶说:「光说不行,你打过招呼了没?得事先

    说好啊。」母亲嗯了一声,就去打电话。陆永平他妈接的电话,说人不在家。母

    亲又拨了陆永平的大哥大。声音很嘈杂,应该是在地里,他说:「自家妹子还打

    什么招呼,不用你吭声哥明天也会过去。」

    第二天我随爷爷赶到地里,小舅已经在那儿了。他踢了我一脚,笑着说:

    「哟,大壮力来了?那我可回去咯。」小舅就这样,直到今天还是个大小孩。没

    一会儿陆永平也来了,带着四五个人,开了台联合收割机。人多就是力量大,当

    天就收了3块地,大概4亩左右。26号母亲也来了,但没插上手,索性回家做

    饭了。两天下来拢共收了6亩,养猪场还有两块洼地,太湿,机器进不去,就先

    撇开不管了。

    高考结束后母亲就清闲多了,多半时间在家晒麦子。别看爷爷一把老骨头,

    七八十斤一袋麦子还是扛得起来的。母亲就和奶奶两人抬。我早上起来也试着扛

    过几袋,但走不了几步就得放下歇。母亲看见了,说:「你省省吧,别闪了腰。

    赶快去吃饭,不用上学了?」

    之后有一天我晚自习回来,正好碰见陆永平和爷爷在客厅喝酒。爷爷已经高

    了,老脸通红,拉住我说:「林林啊,你真是有个好姨夫!今年可多亏了你姨夫

    啊!和平要有你姨夫一半像话就好了。」奶奶说出这样的话,我可以当做没有听

    见,爷爷这么说,让我心里十分不爽。陆永平也有点高,当下就说:「叔您这话

    可就见外了。亲妹子,亲外甥,都一家人,我就拿林林当儿子看。林林啊,营养

    费没了吧,姨夫这里有,尽管开口!」说着往茶几上拍了几张小金鱼。我也不理

    他,径直问:「我妈呢?」爷爷哼唧半天,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这时母亲从卧

    室走了出来。她还是那件碎花连衣裙,趿拉着一双粉红凉拖,对我熟视无睹。直

    到送走爷爷和陆永平,母亲都没有和我说话。

    我洗完澡出来,母亲站在院子里,她冷不丁问我:「营养费咋回事儿?」

    ※※※※※※※※※※※※※※※※※※※

    7月1号会考,要占用教室,初中部休息一天。但田径队不让人闲着,又召

    集我们开会,说是作学年总结。谁知到了校门口,门卫死活不放行。不一会儿体

    育老师来了,说今天教委要来巡视考场,这个会可能要改到期末考试后。完了他

    还鞠了一躬,笑着说:「同学们,真对不起!」既然这样,大家迅速作鸟兽散。

    3班的王伟超喊我去捣台球,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他给我发根烟,骂了声蔫货,

    就蹬上了自行车。骑了几米远,他又调头回来,掏出一盒避孕套,问我要不要。

    我接到手里,看了看,就又扔给了他。王伟超收好避孕套,问我:「真不要?」

    我说要你妈个屄哟。他嘻嘻哈哈地靠过来,朝我吐了个烟圈,说:「你觉得邴婕

    怎么样?」不等我反应过来,这货大笑着疾驰而去。

    我到家里时,院子里阵阵飘香。掀开门帘,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说:

    「哟,林林回来的正好,一会儿给你妈送饭。」我问往哪儿送。她边翻炒边说:

    「地里啊,养猪场那块,今天收麦。」我说:「这地里能进机器了?」奶奶呵呵

    笑了:「机器?人力机器。」接着,她幽幽道:「你妈这么多年没干过啥活,今

    年可受累了。」我没接话,操起筷子夹了片肉,正往嘴里送,被奶奶一巴掌拍回

    了锅里。我哼一声,问都谁在地里。奶奶说我小舅、陆永平和母亲。我说:「又

    不用机器,他陆永平去干什么?」奶奶笑骂:「陆永平陆永平,不是你姨夫呢。

    往年不说,今年西水屯家可用上劲了。」我又问:「爷爷呢?」奶奶揭开蒸锅,

    一时雾气腾腾:「你爷爷上二院去了,气管炎作二次检查。我也抽不开身,你叔

    伯奶奶今天周年,总得去烧张纸吧。」

    我到客厅看看表,刚10点,就冲厨房喊:「人家早饭还没吃完呢。」奶奶

    说:「我这不急着走嘛,饭在锅里又不会凉,你11点多送过去就行。」

    奶奶前脚刚走,我就收拾妥当出发了。啤酒放在前篓里,保温饭盒提在左手

    上,后座别了把从邻居家借来的镰刀。农忙时节,路上车挺多,我单手骑车自然

    得小心翼翼,约莫二十分钟才到了养猪场。

    附近都是桔园,绿油油的一片,不少桔树已冒出黄色的花骨朵。养猪场大门

    朝北,南墙外有一排高大的花椒树。小麦种在东、西两侧,拢共9分地。西侧大

    概有6分,已经收割完毕,金色麦芒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支亟需发射的利箭。

    麦田与围墙间是条河沟,在过去的几年里淌满了猪粪,眼下只剩下一些板结的屎

    块。我从桥上驶过,内心十分忧伤。时至今日,我对那些拥有巨型排便设施的事

    物都有种亲切感。

    停下车,刚想叫声妈,又生生咽了下去。我喊了声小舅,没人应声。转过拐

    角,放眼一片金黄麦浪,却哪有半个人影。我提着饭盒,顺着田垄走到了另一头。

    地头割了几米见方,两把镰刀靠墙立着,旁边还躺着一方毛巾、两副帆布手套、

    几个易拉罐。我环顾四周,只见烈日当头,万物苍茫,眼皮就跳了起来。

    事实上眼皮跳没跳很难说,但在我的记忆中它就应该跳起来。当时我确实有

    种不舒服的感觉。快步走到猪场门口,铁门掩着,并没有闩上。我心里放宽少许,

    轻轻推开一条缝,却听叮的一声响,像是碰着了什么东西。今天想来,我也要佩

    服自己的机灵劲儿,虽然当时并不知其用意。我歪头从转轴缝里瞧了瞧,发现门

    后停着一辆自行车。哪个王八犊子这么没眼色?我这就要强行推开门,想了想还

    是停了下来。四下看了看,我把饭盒放到门口的石板上,绕到了西侧墙角。那里

    种着棵槐树,茎杆光溜溜的,还没我小腿粗。但这岂能难住爬树大王?我抱住树

    干,没两下就蹭到顶,屈身扒住墙头,攀了上去。院子里没有人,也听不到任何

    响动。脚下就是猪圈,盖了几层石棉瓦,脆得厉害,当然上不得人。而除了我这

    安身之所,放眼望去满墙的玻璃渣子,更是别想过去。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

    顺着棚沿,慢慢挪到了平房顶。一路啪嚓啪嚓响,我也不敢低头看。平房没修楼

    梯,靠房沿搭了架木头梯子,我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直骂自己傻逼。

    着了地,我才松了口气。前两年我倒是经常在养猪场玩,后来就大门紧锁,

    路口还有人放哨,父亲也不准我过去了。院子挺大,有个三四百平。两侧十来个

    猪圈都空着,地上杂七杂八什么破烂都有,走廊下堆着几摞空桶,散着十来个饲

    料袋。院子正中央有棵死石榴树,耷拉着一截粗铁链,树干上露出深深的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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