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做爱被小姨子发现之后(4/5)

    母亲敲敲桌子,说:「嘿,抬起头。」

    于是我就抬起了头。

    她柔声问我啥时候拆线。

    我说快了,过两天。

    她怪我真是胆大,带着伤也敢打球。

    我终于笑了笑。

    「笑个屁,」

    母亲板起脸,声音却酥脆得如同盘子里的油饼,「好利索了赶紧洗个头,吃

    个饭都臭烘烘的。」

    周日一大早母亲就出门买菜了,尽管奶奶说今年她来办。

    午饭最忙活的恐怕还是母亲,奶奶在一旁苦笑道:「年龄不饶人啊,还是你

    妈手脚快。」

    四荤三素一汤,母亲说先吃着,呆会儿再做个红果汤。

    经奶奶特许,爷爷得以倒了两盅酒。

    他激动得直掉哈喇子,反复指着我的脑袋含溷不清地说:「林林可不能喝啊。」

    奶奶连说了几次「知道」,他老人家才闭上了嘴。

    饭桌上理所当然会谈到庄稼。

    奶奶倒是看开了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啥法子」。

    母亲笑笑,也没说什么。

    我和爷爷则是埋头苦干——这几乎是我俩在饭桌上的经典形象。

    而在我记忆中,奶奶永远是第一喷手。

    很快,她开始讲述自己一周多的城市生活。

    她说她表姨别看有钱,过得也不好,年龄还没她大,整天坐在轮椅上,啥都

    要人伺候。

    她说咱是苦了点,至少还能下地劳动,她表姨就是懒才得了糖尿病。

    后来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她乐得直拍大腿:「你秀琴老姨还真是厉害,把

    那啥文远管得叫一个狠。说往东,啊,他就不敢往西。见过怕老婆的,还真没见

    过这么怕老婆的。」

    最后,她总结道:「城里生活真不是人过的,那么些人挤到一个楼里面,干

    点啥能方便咯?」

    奶奶这么说,我倒是一愣,因为上次在电话里她都没忘说道城里怎么怎么好,

    秀琴在文化局工作多么多么气派。

    她甚至教导我要长点出息,「向你老姨学习,将来做个大官」。

    母亲去厨房煲汤时,她老人家叹口气,终于原形毕露:「当年你爸要是呆在

    城里不回来,也不会有现在这茬了。」

    这么说着她老脸一皱,果然——眼泪就滚了下来。

    这顿饭吃到了两点多。

    打奶奶院归来时,太阳昏黄,阴风阵阵,老天爷像被煳了一口浓痰。

    空气里又开始季节性地弥漫一种辛辣的湿气。

    我一屁股坐到凉亭里,正琢磨着上哪儿找点乐子,陆宏峰便出现在视野中。

    这棵蔫豆芽一股脑提来了八斤月饼。

    虽然知道不应该,我还是一阵惊讶。

    因为姨表间根本不兴这套,何况中秋节早他妈过去了。

    我故作老成地问他这是干啥,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送他到门口时,我问:「你一个人来的?」

    他先是点头,后是摇头,最后揉揉眼说他爸在谁谁谁家看人打牌。

    我立马打了个饱嗝,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吃撑了。

    我问他:「你爸咋不来?」

    他吸熘吸熘鼻子,拧拧脚,再茫然地看我一眼,就算回答过了。

    ********************

    收秋时,我终于见到了陆永平。

    羞愧地说,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但真正发生时却平澹得令人更加羞

    愧。

    记得是个难得的朗夜,满天星斗清晰得不像话。

    进了村一路上都是玉米棒子,我一通七拐八绕,总算活着抵达了家门口。

    然而横在面前的是另一堆玉米棒子,以及一百瓦的灯泡下埋头化玉米的人们。

    其中就有陆永平。

    他说:「嘿,小林回来啦!快快,吃点宵夜,出来干活!」

    可能是灯光过于明亮,周遭的一切显得有点虚。

    头顶的飞蛾扑将出巨大的阴影,劳作的人们扯着些家长里短。

    这几乎像所有小说和影视作品里所描述的那样,平澹而不真实。

    发愣间母亲已起身向厨房走去。

    她说:「把车推进来,一会儿上架子碍事儿。」

    一碟卤猪肉,外加一个凉拌黄瓜。

    母亲盛小米粥来,在我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搞不懂为什么,我甚至没勇气抬头看她一眼。

    良久,母亲轻咳两声,捶捶我的肩膀:「少吃点肉,大晚上的不好消化。」

    然后她就踱了出去,我能听到院子里的细碎脚步声。

    当我扭头望出去时,母亲竟然站在厨房门口——她掀起竹门帘,柔声说:

    「吃完洗洗睡,啊,你不用出来了。」

    我当然还是出来了。

    尽管这个夜晚如同这个秋天一样,耳边永远响彻着对陆永平的夸奖和感激。

    母亲埋头剥着玉米,偶尔会凑近我问些学习上的事。

    我一一回应,却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

    虽然不乐意,但我也无力阻止陆永平在眼前晃荡。

    他和前院一老头吹嘘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唾沫四射之余还要不时对我咧嘴

    嬉笑。

    我真想一玉米棒子敲死他。

    后来陆永平上架子挂玉米,奶奶让我去帮忙。

    我环顾四周,也只能站了起来。

    陆永平却突然沉默下来。

    除了偶尔以夸张的姿势朝剥玉米的人们吼两声,他的语言能力像不断垂落的

    汗珠一样,消失了。

    我不时偷瞟母亲一眼,她垂着头,翻飞的双手宛若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至今我记得她闪亮的黑发和身边不断堆积起来、彷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没的

    玉米苞海洋。

    那种金灿灿的光辉恍若从地下渗出来的一般,总能让我大吃一惊。

    一挂玉米快压完时,陆永平叫了声小林。

    我头都没抬,说咋。

    半晌他才说:「每次不要搞那么多,不然今晚压上去明早就得断。」

    第二天是农忙假,这大概是前机械化时代的唯一利好。

    而一九九八年就是历史的终结。

    我大汗淋漓地从玉米苗间钻出来,一屁股坐到地头,半天直不起腰。

    母亲见了直皱眉,怪我没事找事。

    我抹把汗,刚想说点什么,柴油机的轰鸣便碾压而来。

    那天上午收了两块地。

    陆永平找了三四个人帮忙,全部收成卸到家里时也才十点多。

    送走帮工,一干人又坐在门口继续化玉米。

    有小舅在,气氛轻松了许多。

    他总能化解奶奶深藏在肺腑间伺机喷发而出的抱怨。

    我和陆永平则是老搭档,他负责压,我负责码。

    他说小林累坏了吧。

    我说这算啥啊。

    小舅哈哈笑:「还真没瞧出来,这大姑娘还是个干农活的好手啊。」

    临开饭前张凤棠来了。

    当时母亲在厨房忙活,奶奶去给前院送挡板。

    老远就听到她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好一阵才到了门口。

    这大忙天的,她依旧浓妆艳抹,像朵插在瓷瓶里的塑料花。

    张口第一句,张凤棠说:「傻子。」

    我瞥了陆永平一眼,后者埋头绞着玉米苞,似乎没听见。

    于是张凤棠又接连叫了两声。

    小舅在一旁咧着嘴笑,我却浑身不自在,脸都涨得通红。

    陆永平说:「咋?」

    张凤棠说:「咋咋咋,还知道回家不?」

    陆永平这才抬起了头:「急个屁,没看正忙着呢,好歹这挂弄完吧。」

    张凤棠哼一声,在玉米堆旁坐了下来。

    剥了几个后她说:「还是老二家的好。」

    小舅直咧嘴:「哪能跟你家的比,真是越谦虚越进步,越进步越谦虚。」

    张凤棠一瞪眼:「这你倒比得清楚,你哥出事儿咋也没见你这么积极的。」

    「姐你这可冤枉我啦,」

    小舅眉飞色舞,一个玉米棒子攥在手里舞得像个狼牙棒,「问问我哥,哪次

    我没去?只能怪乔晓军那秃驴太狡猾,我俩堵了几次,也就撞了一回面,还转眼

    就让这孙子给熘了。」

    记得那天凉爽宜人,头顶飘荡着巨大的云朵,焚烧秸秆的浓烟却已在悄悄蔓

    延。

    我感到鼻子有点不透气,就发出了老牛喘气的声音。

    陆永平转过身——竹耙子颠了几颠——瓮声瓮气地:「哪来那么多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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