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祭(2/2)

    红妆抬眸看了季承暄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杀、杀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有对你怎么样吗?

    亲生儿子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滋味一定很好受。

    让她走,走个屁啊走。

    记忆里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她有些茫然,像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死去一样。

    这个傻瓜,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凭什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对付几十上百的死士。

    他说:在下姑苏,季寒初。

    红妆转过头,抬起手,指尖有鲜血。她费力地去看季寒初。

    红妆,回南疆去,永远别再回来了。

    还有除夕的夜里,她卧在师姐的膝上,小哑巴在冰河上转着圈儿,往树上挂彩球,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球被染白了,他就重新挂。

    她听不清了,马上也要听不见了。

    你自己慢慢用余生去猜,到底是不是吧。

    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呢。

    我说过,我一定会活得比你久。

    季之远哈哈大笑起来:我是孽障?是啊,我流着一半殷家的血,殷家的人哪个对你来说不是孽障!

    从来干净的像天上来的人,软下眉眼说我求你,如今为了她满身脏污,伤痕累累,生死不明。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季承暄按着她,沙哑道:不知道。

    她被救了,女人的手冰冰凉凉,但怀抱温暖,对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去做摇光。

    红妆轻声说:你找不到她的,永远找不到。

    他的背都被鲜血浸染得通红,八十二道鞭刑的伤比她想的更重,他的肋骨还插着两只箭羽,一柄长剑刺穿了肩头,眉头拧得那么紧,嘴唇苍白毫无血色,卧在一地血泊里,安静地像已经死去。

    没有人听他的。

    眼前湿润粘稠,黑黑红红,心口的利箭带来刺骨的疼,鲜血不断流淌,流了满地,天地跟着一起浸在红色里。

    耳边烈风阵阵,红妆闭着眼,在急速下落里又想起了季寒初。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偏过头去,嘴角流血,他擦了擦,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红妆淡淡道:我其实很想杀你,很想但,但她舍不得伤你好傻是不是?

    红妆身上破出一个新的血窟窿,然后往后跌去,季承暄的手无力地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不可置信地看着红妆掉下了深崖。

    我不告诉你。

    你以为姑苏季氏所有人都得听你的对吗。他紧紧盯着季承暄,仰天大笑,笑里有泪:他们是我的死士,只听我的命令!我要他们死!都死!都死

    再往后,时间过得很快,天枢用虫子吓得她哇哇大叫,天璇恐吓她不练好鞭法就把她抓去正骨,摇光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教她识别各种毒药的用法,她说女孩子的一生都很脆弱,要懂得保护自己

    嗡鸣声在脑子里喋喋不休,她甩出了佛珠,毒物肆意横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谩骂,有人抓着她的衣领嘶吼告诉我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感情,都是无疾而终的。

    季承暄撑着她的手臂狠狠一颤。

    季承暄喝道:孽障!

    可时光回转倒流,梦境回溯,她依然能看到那个人,少年明亮如昔,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季承暄踏过一地尸体,将红妆从地上捞起来,手捂着她的心口,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颤抖着声音问: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女儿。

    摇光在屋里熬热汤,天枢厚着脸皮凑在她身边帮忙,师姐替她梳着长长的头发,同她讲新的一年长大了一岁,练武的时候不能再撒娇偷懒

    于是她的一生被改变了。

    她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原来死前是这种感觉。

    她的声音缓缓疲惫,也缓缓消散。

    她说,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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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吐出更多鲜血,努力张嘴说道:你知道吗,我唯一庆幸的,就是杀光了他们在我死前

    红妆笑起来,口中淌出浓稠的血,头发遮住了眼睛,她眯着眼睛,话里有种决然:

    很多年前,师姐也是这样伏卧在冰棺上的,沉默地摸索周身,那么不甘,那么绝望。

    季承暄看起来很疯狂,也很可怜,他抱着红妆,陷入了执拗,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在南疆是不是?你说啊!!

    一定会的。

    夕阳一照,季寒初的影子被拉地长长,他似乎是醒了,伸出手在地上摸索着,所过之处皆是血迹。

    季承暄摇头: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后来是百废待兴时期的大饥荒,人都变成了野兽,人间成了地狱,她被谁咬了一口,扯掉块皮,又被丢进锅里,被捞出来,听到有人凄厉地喊不可以,不能吃她

    疯了,都疯了。

    季承暄站起,冲着身边的弓箭手大吼一声:给我住手!

    红妆想起就在不久前,他拖着重伤的身体过来找她,把自己的一生放在了她的手里,说他叛了季氏,要和她回去看星星。

    红妆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她实在没有了力气,也实在太累了。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和季寒初的故事才开了个头,可她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腰腹裂出极深的口子,红妆知道,她撑不住了。

    可她猖狂一世,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在围攻里。她看着季之远,季之远也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生硬又癫狂的笑,对她举起手里的弓弩。

    如果她死了,小古板一定会很伤心吧。

    别再杀人了。

    暮色里,季之远的脸扭曲如疯子。

    她从死人堆里获得新生,又要在死人堆里结束短暂的一生。

    夕阳的光影,映在断崖边上,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第四门掌兵器,这把鹰弩的力量,强到无人受得起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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