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麟趾(下)(主剧情,少量肉)(2/3)
闻言,惠春娘再次蹙紧了眉,殷广祺则试探着道:“据说德妃胎象已稳,要恭喜皇兄啦。”
“我若少几个心眼,早不知死哪条阴沟里了。”殷广祺仍是笑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柳先生能否帮个忙,让我和白院首私下见一面?正如您说的,有些话,只能去问那些明白人。”
“回娘娘的话,婢子青角,五日前来的。淑妃娘娘吩咐,陛下如今病着,身边不能没有几个稳当的人,遂将年纪太小的都换走了。”
柳夫人出身岐黄世家,望闻问切的能耐比柳泉林不差什么,只因身为女子,仅在内宅行医,故而名声不响。殷广祺知道柳泉林那番话是谦虚了二十分,便点头微笑,没再言语。柳泉林给他施了一套针以稳住心脉,又将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嘱咐絮叨了一遍,末了要走时,殷广祺忽然问:“柳先生方才说的明白人,是白院首吗?”
柳泉林之前只是随口一说,自己都快忘了,愣是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无奈地叹道:“你若把心里的十个窍关上俩,兴许还能多活三五年。”
“阿兄,你太低估那位了。”
殷广祺轻轻应了一声,莞尔道:“皇兄好睡。这些时日,宫里都快闹翻天了呢。”
“淑妃偶尔来一次,也是略坐坐就走了,至于旁人……你皇兄这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谁敢轻易近前?何况如今这情形,她们要替自己盘算,也是情理之中,我又能抱怨什么呢,各人有各命罢了。”
于医道上,白允中深知自己比柳泉林差了一大截,便不敢耽搁,按照吩咐办事。乱哄哄地忙了一阵,总算让皇帝平稳地睡去,柳泉林擦干额角的汗,回头一瞧,发现殷广祺早已被人搀进偏殿,便嘱咐了白允中几句,径自去看顾。宫人们大多围在帝后身边忙碌,偏殿内竟只有顾夫人并两个小黄门。殷广祺见柳泉林赶来,找借口将众人都支走,又笑眯眯地道:“柳先生费心了,我没事。”
“不用管睿亲王吗?”
他心底一惊,蓦地松开手,任凭自己坠入血腥的深渊。彻底被剧痛淹没之前,他似乎听见一句极轻的叹息——
殷广祜立刻道:“不可能。”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岔开话题,只追问为何要吃药。惠春娘解释了几句,殷广祜的脸色逐渐阴沉,末了道:“叫白允中来。春娘,你去歇歇罢;广祺也是,好生养病,多长几两肉;余下伺候的人,都给朕滚……”
“这……”白允中略迟了一步,见状也不由得倒抽凉气,却闻得柳泉林道:“陛下要紧,我先去施针,你准备熏艾罢。”
殷广祺全当耳旁风,自顾自地笑道:“方才皇兄似是清醒了一阵,不过……我提起德妃胎像稳固,皇兄却立即说‘不可能’,竟把我弄糊涂了。柳先生可知,皇兄是什么意思吗?”
柳泉林干瞪了他半晌,无奈地道:“你就不能消停一日吗?”
“……”
“药?”殷广祜精神了些,翻身坐起,困惑地问:“好好的,吃什么药?”
柳泉林一怔,眉心拧成漩涡状,叹息着道:“那些事情啊,我一概不晓得,你还是另找个明白人套话罢。不过,何德妃的胎,翰林医官院并未经手,听说是尚药局的总领内监和几名医女在管,还特意去请了什么京城中的妇科圣手……乌烟瘴气的,也不知在搞什么门道。”
惠春娘深深地叹了口气,蹙着眉道:“不大好呢。说起那安神药,昨儿柳、白两位太医说,自你皇兄病了以来,一直用安神药压制,却总不见效,反而日益沉重,不如试着以毒攻毒,让病症发散出来,或许好些。结果昨晚一试,他却疯得更厉害,六亲不认,还要出去砍人……唉,闹腾了大半宿,他才渐渐的累了,一直迷糊到现在,还不知醒来后会是什么光景呢。再看罢。”
春娘!
这话白允中哪里敢信?遂转身要走,却听得睿亲王道:“何德妃根本没有身孕。”
殷广祺笑道:“京城真正的妇科圣手,不是柳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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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若有难言之症,往往羞于开口,更少有人去请郎中,故而京中所谓擅妇科者,多半是夸口,甚至不如稳婆。拙荆是妇道人家,于此道上比男子行医方便些,她又热心,常替内眷们治些个头疼脑热,担了点虚名而已,且只在内宅流传,外头一概不知的。”
滚……滚开!
“有丸药顶着,无妨。先救陛下!”
“……什么?”殷广祜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惠春娘捧着药碗,温声道:“先把药喝了罢。我让小厨房熬了银丝粥,等下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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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殷广祜忽觉眼前一黑,无数魑魅魍魉自暗影中涌现,鬼怪亮出獠牙利爪,似要将他撕成碎片,分而食之。
殷广祺答应着,又闲扯了几句家常,这才问:“这殿中的侍婢换过一批吗?我依稀记得从前嫂子身边有个叫碧桃的,很是伶俐,如今怎么都换成了生面孔?”
说话间,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惠春娘惊喜地道:“夫君醒了?!觉着身上怎么样?”
“唔……我好像……做了噩梦……广祺也在?唉……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又瘦了些……”
两刻钟后,柳泉林转回御榻前,见殿内仍是乱糟糟的,遂向皇后禀告说睿亲王服药后已歇息了,陛下暂无大碍,只是药方仍需斟酌。白允中跟着柳泉林来到一间偏僻厢房,本以为是来找个清净地方探讨药方的,谁料刚一推门,却见睿亲王笑盈盈地坐在那儿。白允中骤然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柳泉林,只见对方叹了口气,道:“就是打听点事儿,你别多想。”
“碧桃……不在吗?”惠春娘困惑地向身后定睛一瞧,果见侍立的宫人里没有熟悉的,便随手指了个站得近些的侍女,问道:“你叫什么?何时调到这殿里来的?”
柳泉林赶到时,瞧着寝殿内这一片混乱,忧愁地叹了口气。皇帝人事不省,满口胡话,皇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脖颈上似乎还有新鲜的掐痕。宫人们个个手忙脚乱,好似被冲散的鱼群,而急湍一侧,有个小祖宗又开始唱西施捧心,不失时机地“痼疾复发”了。
惠春娘闻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言语。殷广祺见状又道:“嫂子这般寸步不离皇兄,连侍婢换了一波都不晓得,每日辛苦劳累,旁的嫔妃竟不来搭把手么?”
惠春娘小声嗔道:“年纪轻轻,哪有这样咒自己的?不许胡说。”
一片混沌中,他拼命地挣扎,却被那群鬼怪扑倒于地。血肉之躯惨遭啃噬,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头颅更是疼得像要裂开,殷广祜奋力挥动手足,恍惚间似乎抓住了一只妖魔的脖颈。鲜活的血脉在掌中跳动,他狠命扼住了那段咽喉,然而片刻后,耳畔却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夫君……是我……”
“什么……命不命的……”
“太医的法子,自是不错的。”殷广祺指了指自己,笑道:“单看我能苟延残喘到如今,便知道柳大人的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