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以偿（二）(2/5)
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辛泽对于男人而言，是多么的不同。
桌上的灯芯恰在此时爆出声轻响，程攸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自己骂了这么久的辛泽，郭浩昌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他。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朝男人看过去，却对上一双含着安抚与纵容的眸。
手中一空，手心温热的薄汗乍然被吹得发凉，程攸宁不甘心地想要再开口，然而看着面前目光沉沉看不出任何神色的男人，不知为何，他又再没有了先前的勇气。
夜色沉沉，晦暗的天幕中唯有轮伶仃弯月。
“我来给银子！”程攸宁见郭浩昌拿钱的举动又不乐意，摇着自己怀里的盒子，“我有钱啦！”
只是这次，他很快地反应过来，没有再让过往的情绪将他拉扯吞没。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公子身上，对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眸底有光，仿佛碎珠银屑，闪闪发亮。
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对方厉声怒骂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心中生不出半点驳斥的念头，甚至隐约地竟觉得，如果这样能让程攸宁好受一点，那就让他继续骂下去吧。
他那时怔在原地，满腔的怒火刹那间悉数被迎头浇了个彻底，再生不出去辛泽面前质问的勇气。
程攸宁看不清他侧过脸后的神色本想追去看，却陡然听到他的声音，倏地便止住了动作，视线紧紧地盯着对方紧抿的唇，大气也不敢出地等待着男人的回答。
一想到那披着自己壳子的虚伪小人，程攸宁心中对男人的疼惜骤然变作了勃然的怒意，当时气红了眼就想冲回程府同人理论。然后意料之中地连步子都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男人拎着后颈扯了回来。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郭浩昌这样想着。
他先前被男人一脸的伤唬得不轻，初时没能反应过来，只顾着拉着他嚎。后来回来的路上慢慢回过味来，在那种情况下，能对郭浩昌下这种狠手的也只能是辛泽。
“你...”程攸宁眼中的赤色渐渐褪去，清隽的脸上露出些无所适从的神色。
郭浩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狼藉的脸上一片沉静，唯有黑润的眼眸里透着些许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又是他在这张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情。
昏黄的烛光将青年紧张的模样照得分明，郭浩昌眼看着面前人白皙的面颊逐渐染上羞赧的绯色。那双清澈透亮的狭长凤眸望着他，纤长的鸦睫微微发颤，俊逸的眉角眼梢里尽是忐忑与细微的期待。
程攸宁一下子便愣住了，认识数月，他见过男人的怒意，无奈，偶尔的笑意，以及谈起辛泽时露出的伤感与黯然。但他从未见过这般，这般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脆弱的神情。
一个能让那双璨然如星火的眸子瞬间黯淡的答案。或者，一个让那明亮的眸光越发熠熠的答案。
你不要喜欢辛泽了，喜欢我好不好？
见门扉阖上，郭浩昌正要走到盆架旁清理伤口，刚刚关上的门就又被人从外推开。小少爷闷闷不乐地走进来，一看见他，便嚷嚷着要替他上药。
程攸宁没有哭，但郭浩昌却拿没有哭的他更没有办法。
但终究还是躲不过的，紧抿的唇瓣慢慢松开。程攸宁看见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似是要说什么了，心中猛地一紧，一时间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程小公子爱哭，所以他的眼睛也老是跟兔子眼似的。但这次，他依旧是红了眼，却是被怒意烧红了眼，被因为心疼他而生出的怒意逼得双眼通红。
男人脸上的伤看着很是骇人，即使不看眉骨那道，脸颊上其他几处嵌进去了好些碎瓷渣的伤口也让人看得心惊。
烛光下，程攸宁小心翼翼地替郭浩昌清理着伤口，一点点把那些嵌在皮肉里的碎瓷渣挑出来。中途伤口难免又开始渗血，小少爷看着那密密麻麻渗出来的血珠，眼睛忍不住又红了，“他怎么能这么作践人！”
郭浩昌忽地意识到程攸宁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小二眸光闪了闪，连忙收起打量的视线，“店中是有些普通的伤药，客官要是不嫌弃，待会儿我给您拿上来就是。”小二伸手接过银子，随即转身就要带着二人上楼，只是走了一步，他忽地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道，“额...方才没听清，二位客官是要几间房来着？”
“艹！”
淡棕色的眸子被烛光照得粲然而明亮，郭浩昌在那清澈的眸光里看到了一张呆愣的男人面孔。
小二将伤药拿上来后，郭浩昌又嘱咐他再烧几桶热水上来洗澡用，末了递过去几枚铜钱，临走时再让他去隔壁问问程攸宁要不要水。青年之前在那块墙垣下枯坐了那么久，身上也肯定染了不少尘土。
“我...”
“你给我闭嘴。”郭浩昌没忍住，直接拍了下正要举着个盒子跟自己展示的家伙的脑袋。目光落到小二身上，声音忽地冷了些，“不用理他，他老是喜欢说些胡话。”
“...好不好？”偏偏程攸宁在这个时候终忍不住再次催促道，他索性抓住了男人宽大的手掌，整个人往前又凑近了一分，鼻尖几乎快贴到郭浩昌的脸上了，“郭浩昌，喜欢我好不好？”
最后，关于房间的数目还是由郭浩昌拍板做了决定。程攸宁被一步三回头地赶回了自己的房间，期间一直嘟嘟囔囔不知道嘀咕着什么。郭浩昌看着对方那幽怨的眼神就有些头疼，想都懒得去想。
程攸宁脸上的神色越发复杂了，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抉择，整个人都变得踟蹰起来。郭浩昌见状便又要开口询问，却不想青年眸色一凝，脸色陡然变得正经又严肃。他一把按住郭浩昌放在桌沿的手，忽地将脸凑到男人跟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认真地开口道：“郭浩昌，你不要喜欢他了。”
“客官，您的水来了！”
＊
灼灼的目光下，郭浩昌只觉得脸颊都被刺得火辣辣的发烫。
反正...反正辛泽也听不到...
“一间！”
程攸宁身上的那份羞赧似乎随着他骤然靠近的动作传染给了郭浩昌，男人面上的慌乱越发明显了，被抓住的手指颤了颤，他第一次在同程攸宁的对视中避开了视线。
“郭浩昌...”
耳边，有人这般郑重地朝他承诺着。
郭浩昌见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倒没拒绝，由着他耷拉着眉眼凑过来替自己清理。
郭浩昌看得莫名，“我怎么了？”
“你...”他沙哑地开口道。
“怎么了？”见程攸宁木愣愣地看着自己，郭浩昌问道。
他看着对方赤红的双眸，发现自己怎么样也无法再像之前那些时候一样，打断他对辛泽的辱骂。
这边程攸宁骂归骂，但并没耽误他手上的动作。扎在伤口里的碎瓷片都被他取了下来，然后又仔细做了清理，将男人脸上的脏污都慢慢地抹去，最后才轻轻地把药粉洒在了伤口上。替最后一道伤口涂好了药，程攸宁终于也骂累了，安静了下来。
“小公子。”他忽地将手从程攸宁的手中扯了出来了，“天色已晚，去睡吧。”
郭浩昌心底忽地涌出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脸上向来淡然的神情霎时间泛起了丝慌乱和茫然。
只是就这么离开，他却怎么也不愿意。一时间，程攸宁像是和谁置气一般，表情生硬地僵坐在凳子上抿着嘴兀自沉默。
然而他也未曾料到，当真正看清郭浩昌脸上被瓷片磋磨出的伤口时，他会因为察觉出辛泽对男人的作践而让之前压抑住的情绪骤然再次爆发开来。
郭浩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听见他用各种诅咒的字眼骂着辛泽，当即就想要劝。只是刚刚张开嘴，却忽地又咽下了快要说出的话。
“混蛋！畜生！”他恨声骂着，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像是想搜刮出自己知道的所有最恶毒的字眼去唾骂。
郭浩昌刚从怔愣中回过神，下一瞬便又陷入了恍惚。
好在，郭浩昌还是选择了跟自己走，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到底还是没有留在辛泽身边。程攸宁在心中如是这般对自己说道，才渐渐重新找回些继续呆在郭浩昌身边的底气。之后他再也没提去程府要说法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催着郭浩昌去包扎，虽然这个意见连着要‘一间房’的意见一起被对方无视了，但程攸宁最终还是如愿坐到了郭浩昌跟前替他清理伤口。
他隐约察觉到，即使这个时候再追问，得到的也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而郭浩昌却是朝他摇了摇头，脸上先前的慌乱与茫然都在小二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尽数消散，男人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冷峻的模样。他没有再回答身边着急追问的青年，反倒是抬头朝僵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小二说：“不好意思，把水提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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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额。”
他说的都是真的。
“两间。”
“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的，真的会对你很好的。”
程攸宁想，郭浩昌自己肯定不知道他现在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少年人直白而炙热的感情，就这般赤忱地捧到他面前，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只期许着一个答案。
程攸宁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吓得提着水桶推门而入的小二一个激灵，手中木桶里的水立时荡出不少洒到门槛上。他一脸惊恐地看着那长相俊秀的青年愤怒地瞪了自己一眼，紧跟着又转头朝坐着的男人追问道：“不管他，郭浩昌，你刚刚要说什么？！”
屋子里在他突兀的告白后乍然就陷入了沉默。看着男人愕然的神情，程攸宁的手心渐渐冒出了层薄汗。他忍不住想要继续说什么，却又怕说太多，会像之前一样被郭浩昌直接嫌弃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