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以偿(二)(4/5)

    他捏着手中的一小张信笺,刚暗骂了声死老头,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正歪头打量着他。少年肤色白皙,模样清秀,一双尚未长开的凤眸还有些圆润,如扇般的鸦睫遮住了他一半的眉眼,平添了几分怯懦羞涩。

    郭浩昌愣了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陌生少年应该就是‘辛泽’了。当下见辛泽不说话,他就先微微缓和了眉眼,朝着少年尽可能的放缓了声音,招呼道:“阿泽?”

    辛泽乍然听见他的声音,面上忽地有些慌乱,跟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眉宇一蹙,略有些不高兴地回道:“你这人,我同你并没有多么熟稔,你怎能张口就这样亲昵?”竟是对他刚才太过亲昵的称呼感到冒犯。

    郭浩昌微微一怔,旋即眼中笑意却愈秾,他朝少年走了过去,对方倒也没跑,就这样细细地拧着眉看着他。直到他走到他面前,朝他抱拳沉声赔了声不是,辛泽才敛去了面上的不虞,复又有些好奇地道:“你的伤没事了吗?”

    听到郭浩昌说并无大碍后,辛泽脸上神色明显的放松了些,露出了几丝属于少年人的稚气,“那就好...那天父亲和李伯将你带回来时,你身上的血都快流尽了一样...”说着他似是也心有余悸,“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身体里能流出那么多血...”

    “多亏小公子发现得及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日后有用得着郭某的地方,还请小公子明示。”说着,男人双手抱拳朝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纤弱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辛泽被他这郑重的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往旁边躲开,似是有些羞赧,“哎,你别这样。我只是恰好看到了而已,又没做什么。”说着,见郭浩昌仍保持着那副道谢的姿势,少年不由疾道,“好啦,你快起来,被我娘看见了,她肯定得说我不体谅伤患。”

    郭浩昌终于在少年略显窘迫的表情下直起了身,他看着眼前的辛泽,微微笑道:“辛夫人那般温和的人也会有训责你的时候吗?”

    “怎么不会,连我爹都怕我娘生气呢。”少年抿着嘴一本正经地道,“我前些日子的策论答得不好,我娘知道了,这几天就把我箍在院子里背了好些书,连写了七篇文章。”

    郭浩昌恍然,难怪当时自己提出要见辛泽却被妇人婉拒了,感情那时少年正被关在院子里苦读。

    “那你现在能出来,想必是达到夫人的要求了?”

    “应该是吧...”辛泽不甚肯定地道,随即他似是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转而抬眸看向郭浩昌,略有踟蹰地说,“你,你能讲讲你身上的伤吗?”他的眼睛亮了亮,眸光璀璨如琼琚,透出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或者,讲讲你之前经历的事。你这样的人,一定不是寻常百姓对吧?”

    *

    似乎俗世的少年人总会对话本里与说书人口中,那个快意恩仇的武侠江湖抱有莫名的憧憬。哪怕是像辛泽这般性子较为内敛沉稳的少年,也仍不能免俗地对头顶着‘江湖人’身份的郭浩昌感到好奇。

    只是郭浩昌过往的经历属实不适合拿来给少年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个鲜血断肢怎么想都不会是辛泽想听的东西,当即便想找个理由随便糊弄过去。但真要开口时,他看着对方那期待的目光,原本的拒绝最终还是尽数被他咽了回去。实在无法,只能挑着以前听见的些传闻逸事讲给辛泽听。

    那些事的真伪大多连他都不清楚,实质上与市井的说书人讲的并无一二。但即便如此,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故事在辛泽听来却似乎仍比以往听过的都来的精彩。少年听他讲故事时,总是面色宁静而认真。大抵是男人同他说这些事时,总是低敛着眉眼,音色沉沉,叫人不自主地便相信了他所说的所有话。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郭浩昌除了养伤休养,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只顾着同辛泽讲故事了。他最初还能讲讲之前听到的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到后来,实在没有可说的了,便只能挑着师兄弟的各种糗事逗少年开心。

    即便是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杀手也到底是活生生的人,自然免不了有些叫人啼笑皆非的屎尿屁。况且他们这些人也并不像那些顶端的精英杀手,平日里训练除了比旁的门派更不要命,倒不至于弄出什么同门相残的养蛊手段。毕竟师父接的单子大都不是什么真正棘手的,需要的刀能用就行,不必非要削铁如泥。

    “做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是他师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想到这里,郭浩昌眉头一挑,倒是找着了后面几日的新素材。

    许是他师父的事迹太平易近人,又或许是辛泽从他的描述中渐渐对所谓的江湖有了新的认识,觉得并没有那般遥远。

    总之,月余过去,辛泽对他的态度日渐和软,相较最初因他叫他‘阿泽’便生气,到后来反倒是辛泽主动叫他浩昌哥。他比辛泽年长几岁,这声兄长倒也没错。只是他从未有过兄弟姊妹,师门里的称呼大多只是图省事,全然没有少年叫他时透着的那股暖意,一时间,郭浩昌还真有些不习惯。

    只是不可否认的是,每当少年笑得温软地唤他,即使有些赧然,但他还是会同样扬起唇角,柔和了冷硬的眉眼,应一声:“阿泽。”

    郭浩昌在泺城呆了三个月,期间刚好赶上过年。他手脚生疏地在辛泽的指挥下贴好春联,还未松口气便被辛氏夫妇塞了份压岁钱到怀里。握着人生中第一份的压岁钱,郭浩昌整个人都僵住了。待听到妇人温柔的一声:“新年安康。”才忽地反应过来,连忙要将红封退回去。却被辛泽拉住了,少年也跟着妇人笑得温软,“收下吧。我叫你一声兄长,按理,我娘他们就该是你的长辈了。”

    虽是这样的道理,但郭浩昌还是羞赧得厉害。最后还是辛柝看不下去眼前高大的青年臊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开口解围道:“你若是难为情,那便当做我们提前雇你日后护送阿泽出行的费用吧。”

    这话他听得一愣,疑惑地看向一旁忽地高兴得扑到男人怀里的少年。只见辛泽一改平日的沉稳,抱着辛柝的腰不住地叫道:“爹你答应了?!真的?真的?”

    郭浩昌看得越发纳闷,却也没有出声打搅面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幕。直到辛泽在得到父亲接连的肯定后,又被身旁妇人一提醒,才倏地回过神,眸光熠熠地朝郭浩昌小跑过来,“浩昌哥,我跟你说...”

    少年平日清悦的嗓音如今都因太过激动而有些发颤,辛泽喜笑颜开地同郭浩昌解释道:“我先前就一直想出去游历,但爹和娘一直不肯放我一个人出去。如今倒好,有你在,他们就都放心了。”

    郭浩昌愣住,他倒是没想到,按着先前辛夫人那般督促辛泽刻苦用功的模样,竟不是为让少年考取功名,而只是为了叫辛泽出发游历前积攒阅历。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着他二人的夫妇身上,便见那两人神色温淳和善,似是真的对辛泽的决定十分赞同。

    郭浩昌心中不由得又是喟叹一声,这辛家,果然和寻常人家一点都不一样。

    不过既然如此,郭浩昌也明白了辛柝夫妇是打算将辛泽的安危交给自己,而对方这般信任,他又怎么能狠得下心拒绝。

    只是师门只批了他三个月的假,若是之后再陪着辛泽出门,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的。

    思及于此,郭浩昌也不矫情,立刻言明,自己不日就需返回师门复命。话说到这儿,身前的少年眼见得眸色一黯,脸上顿时露出些失望的神色。见状,郭浩昌连忙补充道:“但我会尽快完成师门所交代的任务,到时会再与师门请假...”看着那对凤眸忽地又亮起来,他的脸上也染上了笑,“那时,我再来接你。”

    像是担心辛泽觉得自己忽悠他,郭浩昌略微思索了下又道:“最迟不过立春,我便会回泺城。”

    他说的如此笃定,辛泽还有什么不信。先前短暂的黯然一扫而空,那张俊秀的脸蛋又明亮起来,当即便拉着郭浩昌朝辛柝夫妇二人道:“爹娘,说好了,明年开春就让我出去。”

    两人闻言自无不可。恰好此时,院子里传来李伯的声音:“老爷,夫人...可以用饭啦。”

    辛家的团年饭并不十分丰盛,但胜在气氛和乐。郭浩昌二十年的人生里,正儿八经吃过的团年饭屈指可数,就算是那仅有的几次,也大多是几名恰巧无事待在师门的同门下山买上些酒菜,与老头坐在圆桌旁,闷头吃喝罢了。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几人围坐在一方不大的圆桌旁,听着各种琐事,看着面前的夫妻,父子互相打趣。就连身为下人的老者也坐在席上,捧着杯酒盏乐呵呵地啜着酒。

    耳边辛泽许是因为多年来的愿望终于就快实现了,心情一直有些亢奋,平日里淡然优雅的模样全被他丢到了脑后。少年靠着郭浩昌,拿着筷子在空中比比划划,“我想去看漠北的风沙,西域的胡姬,还有苗疆的苗人。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同郭浩昌讲着自己日后的打算,“我要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记下来,装订成册。一本又一本,一年又一年,我要走遍大江南北,去看所有没见过的东西。我要亲眼去看看,曾经在书中看见的一切。”

    “若是这样,你可娶不到媳妇了。哪有女子会容忍丈夫年年在外游历的。”郭浩昌忍不住打趣道。

    “那我便不娶妻。”谁知辛泽忽地转头看过来,略显稚气的脸上神情居然很是正经。只是还未等郭浩昌反应过来,却又见他眉眼一弯,“我想好了。以后,我会在每个地方租个小院停留三个月,届时若是你有空,就来找我。我会替你温壶当地的好酒,你用你那段时间的经历与我换酒,我便拿在路途上的奇闻趣事与你下酒。如何?”说着,少年朝他伸出手,“若你同意,咱们就击掌为誓。”

    郭浩昌见他这副故作潇洒的模样,不由失笑,但也着实被他所说的画面给勾起了期待,便也爽快地伸出手同他拍了下,“好,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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