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5/5)
然而,桃花镖大势已去又不善近身战,终难以力挽狂澜,被他枭首,斩于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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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雪躲在那里,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着取胜的甲站在枝头,收刀入鞘挂在腰间,一手提着桃花镖的头颅,一手怪异的垂着,瘦削的肩骨支棱起稍显宽大的衣袍。他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束起的头发散了些许,柳条一样舒展,仿佛他周身除了长发与衣物,再也没有一丝柔软的东西。?
像一只嶙峋垂死的鹰,像一道月光化不开的影,像一块雕琢得尖锐锋利能割开流水的瑛。?
像他腰间那把泛着泠泠寒光的刀。?
他的血顺着老树的枝桠流淌滴落,散发出浓重的腥味,一如他们初见!?
冉雪痴痴地向他走去。?
不知从何处飘来了片片雪花,落在眉间发梢,竟凝而不化!?
细细看去,才道原不是雪,而是梨花!?
甲垂首,看着步步走来的冉雪,眼底情绪几番翻涌明灭,最终——?
他猛地丢了头颅,极癫狂地大笑起来,随即一拔刀,狠狠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热剌剌淋了冉雪一头一身,甲的尸体随之从梢头坠下,激起一片尘埃。?
冉雪惨叫着,头一遭尝到了撕心裂肺之痛,甲的血淌进了眼睛里,于是看什么都是赤红!?
这天是赤红!这地是赤红!桃花镖的头颅是赤红!甲的尸体也是赤红!?
好像一切都被无名火吞噬!?
这火烧得太大太大,烧得冉雪目眦欲裂,痛不欲生!?
冉雪蹒跚着,颤抖着去搂甲的尸体——他疯癫的,他潦倒的,他凄惨的,他自刎在他面前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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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人轻巧地落在冉雪面前,身法同甲如出一辙。?
冉雪看清了他的脸,却无法记住他的长相。他听甲说过,杀手行事有佩戴人皮面具者,戴上后便完全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是我手下最好的杀手,可惜是个疯的。”?
“我一直知道他想死,只是没料到他会选择这样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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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雪从突然出现的男人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甲的故事。?
甲替摘月楼杀人,他是楼里最好的杀手,出手狠绝、利落,不留一丝生路。他从不曾失败过。?
杀人的确是最暴利的买卖,而甲又是最好的一个,他这些年应得的金银,多得能供他吃喝不愁的富贵安康过完后半辈子,可惜他天生是个吃惯了苦的命,消受不起好日子,他回回都只留了仅供简单生活的钱,剩下一半买了他那些仇人的消息:他娘的恩客的,卖他娘进妓院的讨债的,他爹的……另一半全散给了城里其他穷苦的孤儿寡母。?
他没能收殓他娘的尸骨,只得给他娘立了座衣冠冢,就在城南郊外一棵梨花树下。?
他从前不叫甲。?
他爹出家后他改跟他娘姓。?
他爹姓冉。?
他叫冉雪。?
男人走时带走了桃花镖的头颅,没带走甲,也没带走甲的刀。?
男人扔给仍旧痴癫的他一张银票,“这是桃花镖的赏金,是他最后想留给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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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甲葬在了那座衣冠冢旁边。?
等过了甲的头七,他便卖了他与甲住的宅子,卖了宅子里所有的东西,只留了几件衣服和那一串佛珠,一起收做个包袱,连同甲的刀,背着只身去了城南的寺庙。?
他将所有的钱财奉上,在庙外跪了三天。?
最后庙里的住持看他可怜,收他做了和尚。?
住持要给他赐法号,问他为何要出家。?
他答曰:“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内子病逝,诚觉孤苦无依,只求佛祖慈悲,渡我出无边苦海。”?
于是主持赐他法号“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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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道在城南寺庙待了五十年,这五十年里,不曾去过比城南城郊更远的地方。?
住持圆寂之日,传位给了归道。?
人人都说城南寺庙里的归道住持最得佛缘,虽是半路出家,却独得前住持青睐,从一众自小出家的师兄里脱颖而出,成了新住持。?
人人都说归道住持断恶修善,超脱凡俗,已达五蕴皆空之境。?
归道住持却自言:我身在红尘,心在红尘,未得正果。?
归道住持手上有一串佛珠,从不离身。?
归道住持的禅房同其他和尚都不一样,那里摆着一柄刀,一柄好刀,刀身狭直,刀刃雪白,泛着泠泠的光。?
归道住持每年春日都要去城南城郊一棵梨花树下,树下两座坟冢,据说是归道住持故人之墓。?
归道住持圆寂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夜,床榻前摆着那柄刀,腕上戴着那串佛珠。?
不论盛世乱世,像他这样的乞儿总是有的。?
无非是个父母双亡或是别的什么的落魄身世,千篇一律,翻不出太多的花样。?
他生来就没见过父母,狼狈偷生到这么大,靠吃残羹剩饭过活。?
他从前住的城里闹了瘟疫,几乎死了一半的人,棺材一夜间成了紧俏货,白花花的纸钱铺满了地,日日夜夜都有人哭丧。?
后来哭丧的少了,要么病死了,要么逃难了,一座城几乎成了空城。?
他也逃走了,一路流浪到此地,守城的官兵听说他从闹瘟疫的地方来,跟见了鬼一样地赶他走。他在城门口徘徊了三日,饿了挖草根,渴了喝雨水,实在找不着空子混进城,一条命被折磨得只剩半条。?
他没了法子,遂生了歹念。?
他在这座破庙里蜷缩了一日,等一个可怜过路人,拿他的命,换自己的命。?
香案下有个缺口,不大,勉勉强强可供他这样瘦小的身形钻入其中。这破庙年久失修,佛像落得面目斑驳,供桌下连老鼠都吝于光顾,只有厚厚一层蛛网和灰尘。?
他手上紧攥着片碎陶片,他握得太紧太紧,像攥着连接人世的最后一根蛛丝,锋利的边缘割开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日暮时分,他的生路才姗姗来迟。?
这是一个老和尚,慈眉善目,瘦骨嶙峋,倒是比那尊破泥像更有个普度众生的模样。?
他眼光毒辣,一下瞧准了老和尚手上那串佛珠,他见识短浅,认不出是个什么料子,但颗颗圆润,好似沁着一汪水,想来就是只能取上一颗,也够他吃饱再找家客栈舒舒服服过一晚了。?
他咽了口唾沫,趁着老和尚背过身,蹑手蹑脚地从香案下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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