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自白书(2/3)
本以为这样深的山要走很久才能进入人类活动的范围,但我可能就走了不到四个小时,就穿出森林遇上一条公路。
他还没下车就在摸鼻子,我看他先绕去后备箱,取出一个装着纯净水的大塑料桶和一块柔软的毛巾。
第四天清晨,灰蒙蒙的天,他突然在驾驶座上说他不开车了。小轿车里光线昏暗,我揉揉眼睛,昏里昏沌往嘴里塞一块饼干嚼。他把车往路外边一停,摇上车窗。
他们并未将我完全投入强酸或强碱中过,因为他们也害怕失去我这个独一无二的珍贵样本。尽管理论预计我是完全无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最多的一次,我被切割成602块不同的部分。所有从我身上切割下来的人体组织,都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腐坏并化为无机质灰烬,新生组织会紧接着长出,与原组织无异。
一次“运输纰漏”,我掉下二十二米高的舰桥,破碎的骨骼在地板上翻滚,触发了警卫装置,长刺刺穿身体的同时也刺穿了拘束衣,我爬起来,用一秒不到的时间破解了墙上的电力控制装置。警报声,脚步声......不留给这漆黑一片的世界一丝声响,速摸进厕所间——
我在刺骨的冰水里睁眼,闻到周身腐败的恶臭。
一点一点恢复知觉,再一点一点爬起来,我脚踩在一条非常浅的溪流里,河床底下布满细碎剌脚的乱石。看一圈四面的山,这里应该是一个河道下游的垃圾堆积地。
我低头看:好一具完美无瑕的胴体。
他差点没把我腿上的肉刮下来。
最重要的器官还是大脑与心脏,比如在二十次完美对称的切割实验中,我从正当中被激光完美切割成两半,腐坏的总是右半侧,这具身体总是以心脏所在的那一半为基础开始再生。
同样,他们无法复制我。四所也成功制造过少量伤口愈合速度较快、身体机能较为强大、细胞常年保持年轻状态的“特种兵”。但他们都不是我。完全破坏他们的心脏、大脑或大量重要器官他们还是会像普通人一样快速死亡。可能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人类吧。
一位戴护目镜的背包客摇下车窗,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此后数年,在到它解散之前,这个由国家主导,十三家同盟军队联合设立的国立第四生化研究所,它的研究项目都只有两个——
世界格局大变,国家的建设重心毫无意外被放置于各项战后重建工作。除了最主要的经济原因,这场二十世纪以来最大的灾难也改变了人类非常多的传统观念。为战争而生的四所失去了滋养它的土壤,牢笼正逐渐出现裂痕。
当另辟蹊径的研究人员提出“是否可以研究0447伤口愈合时会产生强烈快感的这个特性,加以运用到大量普通士兵身上,培养他们成为无畏的战士”时,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赤脚走路很冰,我在那条不怎么宽的公路旁坐下,半小时后再站起来——因为光腿坐着也很冰——我继续沿着公路行径两个钟头,如此反复。当我准备第三次起身时,我看到从不远处的坡路下面,升起微微的车前灯光。
(我向小锴依次竖起两个手指)
我看他一眼,他低了一下头,然后快速解开保险带。
但这并不代表疼痛不存在,疼痛一直存在。这具身体出现创伤时,首当其冲的还是无法忍受的剧痛,紧接着快感会因伤口的高速愈合加入其中。这种感受无法形容,好像它们有时是交替进行的,有时会融合在一起,而有些时候会变成过去十九年里我从未体验过的特殊的绝望。
他开始小心翼翼询问我一些问题,我走了太长时间路,真的很累,躺上靠背很快就睡着了。
“阿嚏。”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着急茫茫给我套上一层又一层暖和的衣裳,打开门给我送上垫了厚绒垫子的副驾驶座,自己飞快坐进车里,呼呼烧起足足的暖气。
醒来后他给我吃了好些东西,饼干,肉罐头汤罐头水果罐头,牛奶饮料,小蛋糕。我看一下车上的时间——哇,原来我已经七年没吃过任何食物啦,那我可要把它们全吃个精光。
“爸爸,那么四所马上就要关停了是吗?”
我咬断自己的一截小指,冲进下水道。
背包客打湿毛巾,不自觉地蹲下来,愣得出神。好一会儿他才又站起身,从头发开始给我擦身上的污渍。
研究人员在减少,他们被接连调离四所,大型实验设备也因高额的保养成本被依次关停。最重要的是,安保设施逐渐薄弱。有一天,我听到一个新来的实验人员在向老研究员请教关于我的事情。
他这样带我开了三天。我每天就是睡觉,吃东西,还有看窗外不同的山与河流,发呆。莫惧前路君行晚,我与山川总相随。原来不痛是这样的感觉,真是好久不见。
以及怎么杀死我。
我只想吃好吃的,没兴趣回答他任何问题,他可能以为我是个哑巴吧,眯起眼睛开他的车去了。
我在的时间里,四所从未搬迁过地址。当年我还可以自由活动的两个月,我就初步了解过它的内外结构。而通过这些年无数次的被搬运,这座庞大又复杂的地下建筑已经在我脑内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图纸。我在碎片化的“夜晚”分析思考,等待机会的来临。
切割,电击,射线,药物,溶解,灼烧......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我被浸泡过两千多种溶剂。第一次接触王水,我的脚趾在一瞬间蒸发——氰化物都只能使我“昏迷”2-4个小时,麻醉剂等同于葡萄糖和电解质,我咬碎了十一颗牙齿——随着我被下放到强酸淹没膝盖的位置,这具身体已经适应了高速溶解,并以一种奇异的状态不断填补分解的有机质高速再生。痛神经再造,再分解......
一种从朦胧开始,到逐渐清晰的刺痛,让我缓缓意识到我身体的各个部分,它在哪些位置。
可能因为我的母亲是一位计算机老师,他们不知道我有多会开锁。备用电力开启时,我已经打开最后一道密码锁,头也不回地,投向6000℃的高温反应炉。
我失去了时间概念。疼痛是我的白天,短暂的昏迷是我的黑夜。疼痛一直存在。经过检测,我伤口愈合时脑内分泌的多巴胺与内啡肽等物质是普通人性爱高潮时的两倍,Beta波与Gamma波均保持稳定较高数值——也就是说我会因伤口愈合而得到强烈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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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杀死我?
“大概率是的。这都几年了,我们一直在做‘亏本生意’——它是独一无二的珍贵样本,但也是完全无法提供任何实验价值的废物。虽然很可惜,但调令和封条一下来,我们就会把它封进永冻冰窖的最深处。呵呵......没关系,等到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拥有足够的资金与实验条件,便可再度开启新的征程......”
四周积满了陈年垃圾,什么东西都有,堆得和小山丘一样高。太冷了,牙齿打架的声音吵得我太阳穴疼,翻垃圾堆时手指都要冻成粉末掉渣。我只找到两件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但它们现在都是灰黑色的“衣服”,套上身离开。
还好,他们不知道,我有多会开锁。
那辆车很快打了打汽笛,我站起来,看它减速,最后缓缓停在我的面前。
他擦得很仔细,帮我脱下那几块废布,他的手又抖一下,依次擦过我的脖子,锁骨,肩膀,手臂,后背,和腰......
怎么把我的“特性”复制到其他实验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