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朱颜(4/5)

    今日根本不是马球赛。场上扬起的沙尘只是为了掩住观者的耳目,她已被团团围困,数根马球杆在她前后左右重重落下,想要将她击下马,或是将她的坐骑打伤。

    看台上众人屏住了呼吸,只有颇黎神色镇定,眼底却怒火熊熊。

    这些雕虫小技,比起十殿阎罗根本不足为提。他只是愤怒,愤怒于他们竟敢将她当作笼中困兽,设这样的局,只为掩人耳目地杀死她。

    他不能饶恕。

    场上的李知容将手中马球杆当作长枪,已挑落了数人。但场上对手仿佛连连不断,她一定要赶在坐骑被打伤之前将马球控在自己身前,坚持到这场结束。

    然而下一瞬,她的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受伤跪倒在地,险些将她甩出去。她抓紧缰绳一个飞踢,将最近一人踹下马,抢坐在另一匹马上,又甩手用球杆带倒数人。

    一刻,二刻。她额角的汗水汩汩地流淌下来,喉咙中有血腥气。她想起在院中挥毫书帖的孙过庭,想起他颤颤巍巍将毕生心血托付给自己的样子。

    不应如此,世间事本不应如此。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平直握起手中球杆,如同扬眉剑出鞘。

    锣鼓再响,场上尘埃落定。风住云停之时,红衣束发的李知容仍旧稳稳坐在马上,身上大小多处淤青与擦伤,盛大阳光泼洒在她身上,仿佛加冕。

    众人争抢的马球仍在她脚边,这一场李知容胜。

    看台上,唯有一人站立起为她鼓掌,却不是颇黎,而是上官昭仪。

    她孤寂的掌声回响在狼藉遍地的赛场上,如同投石入水,惊醒了台上各怀鬼胎的众人,也开始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

    颇黎却面色阴沉。

    方才在极危险之时,他已准备出手,要用幻术扬起沙尘迷了场上余下几人的眼睛。然而他忽然听到身旁仕女的闲聊,说那第二场的彩头,竟是李太史父亲生前的遗稿。

    那么这一局,她最好不要得胜。

    败了也无妨,他会替她出气,让台上台下参与此事的人都吃尽苦头。

    他收了手,咬着牙作壁上观,然而她赢了,却是惨胜。他看见她左腿上被刺出一道深深血痕,急需医治,下一场怕是连上马都困难。

    这正遂了他的愿,然而他心中没有一丝愉快的感觉。

    (五)

    第一场她赢了,但她并不打算下场。

    台上一阵骚动,她却只是撕下衣角破布将创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举手示意仍要再赛。

    公主挑眉,立即吩咐再开新赛。场上又换了一批新的武人,嗜血的观众都激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暗中下注,押她这一局胜算能有几成。

    颇黎仍在席上等待。

    他在计划如何才能让李知容乖乖下场,或是让她尽快输掉这场比试。

    她可以随心所欲,但要在他容忍的范围内。

    然而就在此时,看台上有一个男子起身,在众人肃静的目光中走入场中,换上骑装,走到李知容身边。

    是嗣雍王李守礼。

    几年前横遭大难,举家被贬为庶人,如今又被召回京城软禁在宫中,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看起来病恹恹的旧王孙大概命不久矣。

    龙被拔了指爪,也不过是人人可欺的爬虫。

    然而他此刻笔直地站在马上,绿鬓朱颜,行止潇洒,让人不禁追忆起当年章怀太子李贤的风姿。

    他朝她善意地笑笑:

    许久没有打过马球,技艺生疏,这一场,还劳烦李中郎帮衬了。

    她没想过有人会下场帮她,心头一暖:

    那是自然。

    鸣锣开场。

    李守礼的马球打得比她想象的要好,两人配合默契,一守一攻,不多时就占了上风。

    场上有了皇亲贵胄,原先出手狠辣的对手也不敢造次,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赛一场,心中极为舒畅。

    场上不再风沙飞扬,有来有回,看得观众们频频叫好。

    眼见他们快要获胜,看台上的颇黎眉头紧皱,下一瞬场上即没来由地起了一阵旋风,迷了众人的眼睛。

    锣鼓恰在此时响起,风沙停下时,马球却落在了对手那一边。

    这一局是她输了。

    但她已尽力,况且还有人愿意助她,她也输得坦然,故而只是朝李守礼抱歉地笑笑,两人即下了场。

    她回到看台上,却没有找到颇黎。

    嗣雍王被太平公主留下,公主似乎面色不善。她不知李守礼今日为何会帮她,只觉得此人云山雾罩,让她琢磨不透。

    她换下骑装正要走,却被拦了下来,回头时,却是上官昭仪。

    李中郎今日,做得很好。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借着帮她擦脸上灰土的空当,走近了与她低声耳语:

    望日后,你我能在朝堂上并肩而立,共商国是。

    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太阳下闪烁,李知容在那一瞬似乎照见了从未见过的光,预示着她此前未曾想过的另一种活法。

    她也从小通读兵法韬略,经历过大小战阵,熟习大唐与突厥、吐蕃的作战习惯与武器差别,若她是个男子,此时怕是已随军出征过不知多少回,也可有军功、有封赏、有田地家宅,有史载碑铭。

    但此刻她只是苦笑一声: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在军中得了个虚衔罢了。

    上官昭仪将丝帕放在她手中:

    虚权也是权。若是想要,就牢牢握住。若是有人将它夺走,就去抢回来。若对方是虎狼,你便要做更凶狠的虎狼。太后创立新朝,需要肱股之臣。此是千年难遇之变局,望李中郎不要妄自菲薄。

    你本是天纵奇才,为何要因自己是女子,就向庸人低头。那功名,本就该是你的。   上官昭仪的眼神有锐利锋芒,她心中震动,捏紧了手中丝帕。

    她朝李知容最后笑了笑,端正行礼之后,便翩然离去。她收好了丝帕,回头时发现颇黎就站在看台边,远远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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