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朱颜(5/5)

    走近时,他状似无意地伸出手,递给她一卷书册,却是方才她没有得到的那卷状元郎的旧诗稿。

    她拿过诗稿翻了翻:你是如何拿到的。

    颇黎轻描淡写道:

    得了诗稿那人,是建安王?的门客。

    她在场上拼死也没有得到的诗稿,却在此时轻轻松松被他拿在手中。不知为何,她心中有说不出的疲累,只将诗稿又塞给他:

    不是我得的,我不要。

    对方碧绿的眼睛里闪过少有的慌乱。见她要走,又一把拉住她:

    为何生气?

    她轻轻挣脱开,勉强笑了一笑:没有生气,只是累了。

    在那个瞬间,颇黎头一回觉得易容是个麻烦事。他们还不相熟,越是迫切地想拥有她,就越是离她越来越远。

    但愈是如此,他就更加不想放手。她的不屈与执拗,都只会增加他征服这只猎物的兴趣。

    那么,在下今日便告辞。但明日是我生辰,李中郎一定要来。

    她疑惑:生辰?

    粟特的习俗,男子二十四岁生辰时,要宰杀牛羊,喝烧酒。我在洛阳没有亲友,你若是不来,我便只能独酌了。

    他拢袖吸了吸鼻子,风一吹,确实有几分萧瑟的意味。李知容看不下去,拍了拍他肩膀:

    哪有让兄弟独自过生辰的道理。明日我一定带上好酒登门。

    颇黎眼神晦暗,却装出高兴的神气,亲密地搭上她肩,出马场之前,他便趁李知容不注意,随意地将那诗稿掷在一个无人角落。

    他们走后不久,另有一人将那诗稿拾起,那人却是嗣雍王李守礼。

    (六)

    李崔巍已在上阳宫武太后的议事殿中站了两个时辰。

    武太后在大殿另一端的帐中与薛寺主下棋。殿中空旷,落子的声响清脆可闻。

    许久之后,武太后才开口:

    李太史,你说我这一子,应当落在何处?

    李崔巍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道:

    先前已舍了一子,这一步若再舍一子,便再无退路。

    话音未落,武太后一把掀翻了棋盘,大大小小的棋子如同玉珠滚落遍地,四周宫人皆俯首退下,瑟瑟发抖。唯有薛寺主镇定如常,俯身去捡拾掉落在身边的棋子。

    这便是你不再追查牵机毒一案的理由么,李太史?

    她抬手,遮挡在面前的珠帘一层层被挂起,太后端坐在御榻上,薛寺主退立在一旁。

    李崔巍不言,只是郑重行了一礼,作为肯定的答复。

    太后低眉,只是抚摸着手中余下的一枚棋子。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李太史,朕何曾怕过死。你如此为我考虑,却是看轻了朕的筹谋。

    这句叹息与李知容从前的话太过相似,让李崔巍心中惊了一惊。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跟随了数年的君主,终于开口:

    牵机毒一案主谋,确是如太后所想。但此事亦牵涉到安西四镇,不可不慎。

    太后哈哈大笑:朕的子女想杀了朕,已不是什么旧闻,有何可避讳。只是他做得太不谨慎,竟被你抓住了错漏,未免令我失望。想他幼时,却比现下要机警灵巧得多。

    李崔巍看了一旁的薛寺主一眼,未及太后示意,薛寺主便自行退下。

    李崔巍这才递上折子:据鸾仪卫所得之人证物证,牵机毒案确与东宫旧人有关。起初,大福先寺沙门原与罪臣裴炎过从甚密,裴炎下狱时,曾将裴宅旧藏安西商路图交与他保管。随后不久,那沙门便饮毒酒而死,商路图却不在他的僧房中,却是在东宫旧人、南市春九娘宅内。鸾仪卫幸在春九娘死后不久,在其房中搜到了此图。而恰巧,另一位昔日的豫王府乐工、安菩之子安金藏亦在追查此图。

    但第三桩牵机毒案,却有许多蹊跷。

    裴伷先死时的金杯,刻着内府二字。赐毒之人不可能如此不慎,此杯当是裴伷预先备好,只待饮毒酒时换上。

    他预知了自己的死法,亦知道杀他的人是谁。鸾仪卫排查了东都所有王府与宫中的金器规制,唯有旧豫王府所打制的一批金杯,与此物相同。先前两人,皆是自杀,而裴伷先却故意留了物证,提示真凶为何人。

    若说此中有结党,那么裴伷先,便是这几人中的叛徒。但他为何叛,在下还未曾查清。

    武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朕的推断,与你相类。唯有一疑点,你未曾奏明。

    他没有抬头,却暗暗握紧了拳。

    太平公主亦参与此案,你为何不奏。

    他不言。太后将手中最后一颗棋子掷在地上,那棋子骨碌碌直滚到李崔巍脚边。

    鸾仪卫那孩子,叫李知容的,朕想来,当是你的故人。

    你当年违背师命,孤身一人下天台山,来长安助朕创设鸾仪卫,是为了她罢。

    十六年前,朕与先皇为了救太平,曾破了祖训,求仙丹于昆仑山,与山中的妖族结下了仇怨。数年前,朕的不肖儿为替太平续命,又随商船去了会稽郡。据说那次,他当真寻得了一个女子,是妖族的后人。

    李太史是会稽人,那女孩儿又与你年纪相仿。你与她,当是情谊颇深。

    李崔巍只是垂首站立,太后却笑了起来:

    朕见她第一眼时,便认出了王将军的刀法。也是凑巧,朕当年尚在大明宫时,听闻过王将军遇仙,起死回生之事。

    她看着殿中沉默如磐石的李太史,眼神中有几分悲悯:

    你拒不供出太平,是怕触了圣人的逆鳞,再加害于那孩子,是不是?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鲜血,涂满檐角与阑干。他站在一地鲜血中,一言不发。

    太后起身,声音拔高了一些,回荡在殿中:

    李太史此回隐瞒案情不报,违反律例,责令跪省,无令不得出。

    她随即转身离开,路过他身边时,如同自言自语般,抛下一句:

    朕为建立新朝,舍得杀死亲生的子女。李太史若是当断不断,就不配再做这鸾仪卫的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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