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9(1/1)

    颜清没跟他客套,扶着他往下走了几步,说:“去外间的软榻上,东西已经预备好了。”

    宁衍没多问他预备了什么东西,何文庭走过来往他身上披了件外衫,接过了颜清的手,扶着宁衍往外走。

    夏日里的雨来得既烈且急,不由分说地便下了起来,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大雨一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内城里,两匹马一前一后地从官道上疾行而过,最终停在了宫门前。

    “来者何人。”禁军问道:“可有入宫手谕。”

    城下的马被人狠命一拉缰绳,甩了甩脑袋,原地踏步了几圈,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马背上的男人单手扯下蓑衣,随手往身边一抛,露出了斗笠下的真容来。

    “恭亲王宁怀瑾,进宫请见陛下。”

    紫宸殿内,何文庭按照颜清的指使挪开了内殿门口挡着的屏风,又开了扇窗通风。

    外头的冷风混杂着雨丝落进殿内,颜清怕宁衍现在受不住冷,便又给他加了张薄被。

    景湛坐在颜清身边给他打下手,正用一张白布巾擦拭折一把小银刀。

    “看这个架势,是要刮骨疗毒啊。”宁衍依靠在榻边的软枕上,还有闲心说笑:“先生一会儿可要下刀轻一点,朕怕疼得很。”

    “倒也不至于。”颜清将带来的银针布卷展开,轻声细语地说:“只是推一推毒罢了,先将能推的毒推出来,让陛下不至于这么难受。”

    宁衍只是想随便聊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倒没有插手的意思。

    第一根银针刺入天府穴时,宁怀瑾刚巧从宫门外策马而进——他原本也没有这样着急,只是今日下午在城外的官驿收到了京中给他的留信,便不能不急了。

    他出京这些日子,宁衍一反常态,竟然一封信都没给他回。他送回京中的信件宛如石沉大海,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宁怀瑾这一路也在想,宁衍是不是终于对他一次又一次的自作主张失去了耐心,以至于闹起了脾气,不想理他了。

    他心里一会儿是京中的局势,一会儿又是对宁衍态度的猜测,心乱如麻,连宫内不得纵马的规矩也忘了。

    ——还好现下时辰已晚,宫道上无人,恭亲王别说是纵马进宫,就是骑马进了上书房,宁衍也不会说什么。

    他座下的马已经连跑了十几个时辰,最后到紫宸殿门口那点路程,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顺着惯性跪在了殿门口的台阶下,急吼吼地喘着粗气。

    宁怀瑾也没时间安抚他,顺势跃上台阶,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门口,抬手推开了殿门。

    殿外风骤雨急,盛夏里的暖风灌进内殿,对宁衍来说也成了数九寒窟。

    他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门口。

    ——为了通风,殿内唯二的两扇屏风已经都已经被何文庭事先搬走了,宁衍这一抬头的功夫,便不偏不倚地正看见了门外进来的人,然后骤然愣住了。

    宁怀瑾跟宁衍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却先被他手臂上那排密密麻麻的银针晃了下眼。

    颜清也回过头看了看他,他正巧给宁衍推完了一次毒,见状便收拾了剩余的银针,将景湛一起带走了。

    宁怀瑾赶急路回来,一口气骤然掉回肚子里,身形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门框。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宁衍陷在软被里的身影,挪也不挪开,连颜清从他身边路过都毫无所觉。

    宁衍与宁怀瑾之间隔着空荡荡半个大殿,外头天色已经黑透了,雨声从大开的殿门灌进宁衍的耳朵里,让他缓慢地回过了神。

    刺眼的亮光划破夜幕,将宁怀瑾的身影勾勒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紧接着,随着惊雷乍响,宁衍心中反而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皇叔——”宁衍的声音有些虚弱,又低又软:“你坐过来点。”

    第80章 “我想护着你。”

    颜清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收拢了针包和银刀,顺着紫宸殿外的回廊转到了偏殿。

    偏殿里,江凌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挑着灯花,江晓寒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散开的剑穗。

    “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江晓寒一愣:“不是说要放血,少说得两个时辰。”

    “宁怀瑾回来了。”颜清言简意赅地说:“有他看着,我算准了时辰再去就行。”

    “怪不得。”江晓寒嘀咕了一句,就着抬头的时机轻轻拍了一把江凌不安分的手,说道:“遮着光了,你还修不修?”

    “修修修。”江凌连忙点头。

    她下午太生气,不小心把剑穗上用来固定的死结扯散了。偏这剑穗是她好不容易才求了颜清给她编的,宝贝的紧,只能央求江晓寒再给她修修。

    江晓寒也是好脾气,顺了几根红绳跟颜清一起进了宫,还真的坐在偏殿给她修了一下午。

    “不过算算日子,宁怀瑾应该是明日下午才能回京。”颜清将针包收在一边,随口道:“怎么突然回来的这样早。”

    “突然?”江晓寒摆弄着手里的剑穗,闻言笑了笑:“不突然,是我给王爷传信过去的。”

    颜清不记得有这印象,奇怪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午,你在书房收拾针的时候。”江晓寒将一根极细的红绳穿过断口,绕了两个扣收紧,头也不抬地说:“陛下不是傻子,既然有心踩这个套,想必是之后有更大的盘算要走。我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这事或多或少有点险,不能由着陛下的性子让他横冲直撞——这要是不叫王爷回来,恐怕没人劝得住了。”

    “确实。”颜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略略拉长了音调,说道:“果然是你亲自教出来的好学生。”

    江晓寒:“……”

    江大人顿时冤枉极了,叫屈道:“这怎么能是我教的。”

    “义父,义父——”景湛反应甚快,从桌下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袍,用气音小声提醒道:“当年,当年……”

    “这……这不能一样,我当初是逼不得已。”江晓寒也猛然想起了什么,气势登时弱了三分,小声道:“阿清,这不能翻旧账。”

    颜清走到他身边,将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烛台从江凌手中拿出来,往江晓寒那边推了推,然后用拇指轻轻捻了捻他的下巴,没说话。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乍响,宁怀瑾骤然从那种脱力般的茫然中回过神来,重新看向了宁衍。

    为了施针方便,宁衍在之前便挪到了外间的软榻上,他上半身里衣半褪,整条胳膊都露在外面,只披了一件外衫,盖了一条薄被。

    小号的熏炉放在榻边,正安静地散发着热量,宁衍扎满银针的左手臂软软地垂在榻边,手腕下方放着一只银碗。

    ——啪嗒。

    宁怀瑾愣了一瞬,才发现那是宁衍的血滴在碗中的声音。

    他好像瘦了许多,宁怀瑾忽然想。

    他先前总跟宁衍在一起,不说日日相见,但也差不离,很少能感受到他变了什么模样。

    但现下,宁怀瑾很明白地感受到了宁衍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衍正恹恹地病着,他总觉得宁衍憔悴了一些,人也消瘦了许多,脸上最后一点孩子样的轮廓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彻底散了个干净,下颌向内收紧,勾勒出一个削薄又俊俏的侧脸。

    ——宁衍好像长大了,宁怀瑾突兀地想。

    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气,变得是个十足的大人了。

    但宁衍看他的眼神还没变,依旧赤诚,热烈,带着满满的欣喜,仿佛只要看见他在这,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宁怀瑾说不好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这些天他在外头,看不见宁衍,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便也想了许多。只是这玩意终究得靠自己悟,江晓寒提点也没提点出个什么,宁怀瑾想得云里雾里,半天也没想明白。

    但就在这一刻,他浑身被雨浇湿了一层,跟宁衍一个赛一个狼狈的时候,宁怀瑾却忽然摸到了一点微妙的感觉。

    ——因为宁衍看他的眼神实在是太专注了,宁怀瑾居然真的福至心灵,从里面看出了比“高兴”更多的情绪。

    那是一种非常期待,却又有些顾虑的眼神,他似乎很想亲近,却又因为什么克制住了。

    是因为我,宁怀瑾忽然想。

    或许江晓寒说得对,宁怀瑾想,我可以不接受,但我不能看不起它。

    宁衍眼神柔和地看了宁怀瑾一会儿,他没有出声催促,因为他知道,宁怀瑾既然能为了他漏夜进宫,就一定会进屋来的。

    “玲珑。”宁衍唤了一声。

    玲珑放下手中的汤碗,柔顺地答应了一声。宁怀瑾愣了愣,这才发现屋中居然还有一个人。

    “外面下雨了。”宁衍看了看窗外,意有所指:“正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奴婢明白。”玲珑说。

    “知道怎么说吗。”宁衍问。

    “知道。”玲珑冲他福了福身子,从外殿一角取了一把油纸伞向外走去。路过宁怀瑾时,玲珑还停下来给他见了个礼。

    宁怀瑾了解宁衍,不光是了解他的生活习惯,也熟悉他的所有处事风格,所以一听他的吩咐,就知道他这应该是想做什么了。

    宁怀瑾终于在一次又一次打岔中梳理好了情绪,迈步进了殿。

    宁衍目光温柔地将他迎进门,看着他走到榻边,单膝跪在了地上。

    离得近了,宁怀瑾便看清了宁衍身上的玄机,他身上那些银针并不要紧,腕子下搁着的那只银碗才是让宁衍动弹不得的元凶——颜清在他的左手手腕旁横着开了个足有两指节长的小口,用一根极细的空芯苇管撑着,正在往外导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