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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上那层温柔亲切的壳已经褪掉了。

    像是山雾散去,夜雪消融般,整个人都显得轮廓清晰,气场锐利。

    季家父母都没有见过他发怒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给夹了好几块山羊肉野猪肉,看着他一声不吭的盛汤。

    季长夏反而满脸笑容。

    “对了,临秋啊,”陈丹红没有吃多少,像是有点释然,声音平缓道:“吃完饭,你过来一趟,妈给你看个东西。”

    她注意到姜忘,又怕他误会他们有意避着他,笑了笑道:“是一件衣服,没什么,明天就是除夕了,要穿新衣服过年,对吧。”

    姜忘原本没放在心上,这一刻筷子没夹住笋干,下意识道:“我能跟着看看吗。”

    “能,当然可以。”

    姜忘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在饭后上了楼,走进老两口的卧室。

    陈丹红打开衣柜,慢慢道:“以前啊,妈一直把你当小孩,今天看你,才发现你大了,二十多岁,也开始保护妹妹了。”

    她的手有井水经年留下的沟壑,还有暗暗几处冻伤的痕迹。

    “妈其实一直有件大衣,老早就做好了,想要给你穿着过年。”

    被红布精心包裹的新衣从高处被取下来,小心仔细地慢慢展开。

    “可是你……没有回来。”

    一年不回,三年不回,五年不回。

    陈丹红笑得时候有点自嘲,终于肯在儿子面前半开玩笑地说几句气话。

    “我跟你爸讲,国慎,咱儿子要是当作没有我们这两爸妈,这衣服,等我死了再给他。”

    “我真得不敢想,我可能要等到那天才能看见你,看见你穿上这件外套。”

    姜忘站在他们身侧,看见那件大衣外套被缓缓展开。

    立领裁剪的很好,纽扣是深灰色。

    双排扣中腰线,料子混纺羊毛。

    款式大小,全是按着季临秋的身型订做。

    他穿过这件外套十几年,指腹都记得每一处的质地。

    此刻它完好无损,以崭新的样子,静静地躺在他们面前。

    姜忘不敢去猜为什么当年的季临秋会把这件外套送给他。

    那一年的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这是亡母一直在等待他的礼物,又也许出于更难以分辨的情绪,临时把这件外套解下来,再送给一个贫苦的学生,再无再见。

    他至今记得自己要离开虹城时,在火车站见到的那个季临秋。

    冷清平静,穿着亡母留下的外套独自站在人头躜动的候车厅里,像被遗忘很久的信鸽。

    没有信,没有去路,也没有可归的巢。

    直到看见十五岁的学生,笑容又温暖起来,几年不见依旧能唤出他的名字。

    “姜忘,最近还好吗?”

    姜忘望着这件失而复回的外套,目光从领口到袖子一寸一寸掠过。

    他重新站在了故事的开始。

    心口发冷,喉头滚烫。

    第47章

    季临秋没有注意到身后姜忘异常安静, 还在随着母亲的动作注视这件新衣服。

    先前彭星望围着他们蹦蹦跳跳的时候,他心里还笑小孩儿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能高兴成这样。

    可这一刻,他竟也有一模一样的快乐。

    我也有妈妈送的新衣服了。

    过年真好啊。

    季临秋其实听得出来, 妈妈那句气话真能说到做到。

    他们家里几个人在外人眼里看着都很好说话, 其实性格一个比一个拧。

    “你要是早这样该有多好。”他低声道:“以前我一直想问,一定要每次打电话张口就催婚吗。”

    陈丹红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 辩解道:“你要是三十岁了还不结婚, 人家会觉得你不正常啊。”

    不正常这个概念,像是小城市和乡村山野里的一场瘟疫,人人避之不及。

    季临秋转头看向她, 又好气又好笑。

    “别人说什么你都听?”

    陈丹红被刺了一下,寻求掩护般举起外套:“试试, 新衣服好看吗。”

    季临秋接过衣服, 仍在看着她,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句。

    “妈, 别人把眼睛和手伸进我们家里指指点点, 你不觉得恼火吗。”

    他没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只展开外套对着镜子试穿,肩线腰身都很合适。

    陈丹红怔了好半天, 仓促地夸他好看,衣服也衬得气色好。

    季临秋捋顺衣摆领口, 转身张开手,把老人抱在怀里。

    又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低沉平和。

    “妈,新年快乐。”

    大年三十一到,早上四点多钟就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是在炸山。

    姜忘昨晚看电视到两点多, 强行蒙着被子继续睡。

    六点多开始天光漏过窗帘缝隙,走廊和楼梯渐渐有了声响走动。

    姜忘把头埋得更深了点,不管不顾睡到了九点。

    季临秋和妹妹一起贴完春联福字,上楼叫他起床,敲敲门进来看见一团被子。

    他哑然失笑,坐在床边用指节敲敲年糕团一样的某人。

    “起来了,今天过年。”

    年糕团扭动了一下。

    “还早,让我再睡会。”

    话音未落,三四串红挂鞭在对门侧院同时轰鸣作响,架势像要炸破天。

    姜忘:……

    他其实已经打算起了,但就喜欢逗季临秋玩,故意把脑袋往里又埋了点。

    下一秒被子被掀开一个角,季临秋半身钻进来看他。

    “起不起?”

    姜忘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昏红光亮下的季临秋。

    “小心我亲你。”他嗓音有点哑:“靠这么近,故意的?”

    季临秋用手背冰了下姜忘脖颈,慢声道:“那也别在被子里亲,回头再一怀念都是股汗味儿。”

    “倒也是。”

    今日是最喜气洋洋的好日子,按这儿的规矩都要全身洗个遍然后穿新衣吃团年饭。

    手打的糍粑蒸出来一股糯米清香,腊鸡腊鸭油亮喷香,一长条煎鱼嘴里塞着红纸花,不许拨断一根刺。

    姜忘举筷子时看见满桌红椒绿椒小米椒已经没有任何波澜,大拇指一竖发自内心道:“香!”

    季临秋随手给他倒了杯白水,他快速接住,眯眼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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