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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冬青望了很久,转身跳下房顶,又找了半天,宁和尘左右无事可做,坐在凉亭上,翻腾着手里的剑,上头挂了一个红红绿绿的剑穗,土里土气的,和他那把剑实在不太搭。

    李冬青走过去,说道:“师父啊。”

    宁和尘连个眼神也无。

    李冬青凑上来,坐在他旁边,俩人一起看那把剑,李冬青把自己的也拿出来,两把剑并放在一起,土里土气的剑穗也成双成对了。

    宁和尘把手放在两把剑的剑身上,一起握住了,心里好像在想些什么,下意识地举动。

    李冬青说:“你没有给自己的剑取名吗?”

    “别没话找话。”宁和尘一句把他堵死。

    李冬青:“哈哈哈,如果让你取一个,你要取什么?”

    宁和尘把自己的那把剑拿了起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一般,仔细地端详了端详。其实这把剑他已经用了很久了,李冬青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在用,一把软剑,缠在腰上,拔出来时感觉很冷。李冬青心里把它叫“银蛇”,只是一种感觉,他没跟宁和尘说过。

    宁和尘道:“取名字做什么?想入排行榜吗?”

    李冬青:“就是叫起来方便,我之前那把刀就叫‘海东青’,不过我把刀送给王苏敏了,不知道他把字抹去了没。”

    “他才懒得弄。”宁和尘随口说。

    宁和尘把剑放回去,说道:“取了名字,就是有了羁绊,那就不能随时舍弃了。”

    李冬青:“谁能让你舍剑啊。”

    宁和尘看了一眼他,示意眼前就有一个。

    李冬青:“……”

    李冬青自己的那把剑也没有名字,之前那把刀的名字是大歌女起的,要刻在上头,月氏的王子名叫李冬青,寓意是烈日苍鹰,她对这个名号看得重,时不时就要提起来,所以李冬青不爱用,每次拎起来时,就提醒他一次,他身上背着很多东西。

    换了剑之后,李冬青拿起来就为了杀人,好像也没和其他人那样,想过好好养一养自己的兵器。看到了厉汉心那把弓,他忽然也有些心向往之了。

    宁和尘:“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都要还给大地的,取名太自作多情。”

    李冬青却还在想宁和尘的那个眼神,宁和尘不是第一次说这件事了:如果李冬青真的战场相遇,宁和尘是输的那个。

    李冬青张了张嘴,说道:“雪满……你是一把利器,所以天底下的人都想要你,你适合做他们的手,替坐在王位上的人铲平路上的倒刺,伊稚邪、刘彻,他们都想借你的手杀人。”

    宁和尘:“说这个干什么?”

    “但是我不需要……”李冬青说道,“我自己就可以,我不怕脏了自己的手,我也没有天下要平,我和他们,不太一样,我不需要你输给我。”

    李冬青不太明白宁和尘为什么总是在心里设想俩人站在了对立的两方阵营中,他还要细致地设想自己是怎么输给李冬青的。这可能也就是宁和尘爱一个人时要做的事,他做到最极致的爱就是输给李冬青,把自己的命给他,可李冬青要他的命干什么?

    宁和尘无疑愿意为了李冬青去死,李冬青丝毫不怀疑这一点,但问题是李冬青没有需要死的时候,于是宁和尘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爱李冬青。

    李冬青忽然换了个话题,轻松地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宁和尘转过头来看他,没说话。

    “你坐在我旁边,我就觉得高兴,”李冬青拉住他的手,十指交叉,说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就坐在这儿,我就觉得平静,心里有底,哪怕你什么话也不说也行。”

    李冬青问:“你呢?为什么喜欢我?”

    宁和尘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俩人十指交握着,宁和尘道:“傻小子。”

    李冬青笑了起来,宁和尘说:“天下人都该喜欢你,我就是其中一个。”

    李冬青愣怔了片刻,笑道:“是吗?”

    宁和尘道:“对。”

    李冬青:“那不喜欢我的人怎么说?”

    “该死。”宁和尘道。

    李冬青笑了半天,宁和尘嫌他笑起来肩膀抖动,枕着不舒服,坐直了,把剑拿起来,说道:“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这辈子不会留在乞老村,就算是没有之后的种种,没有遇见我,你也还是会走上你该走的路。”

    李冬青问:“什么路?”

    “你心里的那条大道,”宁和尘说,“你不是早就有想法了?”

    可李冬青自己心里却没有那么确定,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远离权术和战争,也许没有遇见宁和尘,没有被卷进这一切,他是可以这样平凡地度过自己的一生的。

    李冬青时常想,如果他选择了平淡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也不失为一种壮举。但无论如何,选了哪条路,只要走到尽头了,都算做壮举罢?。

    李冬青想了想过去,说道:“你那时候对我真的太冷淡了。”

    宁和尘平淡道:“那时有些怕。”

    李冬青愣了一下:“怕?”

    “有点罢,”宁和尘视线一扫,说,“无论我把你扔在哪儿,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死,只要你能活下来,可能死的就是我。”

    李冬青:“我那时才十五!”

    宁和尘:“十岁也一样。”

    李冬青想,这可能就是王苏敏说的他给人带来的感觉。

    宁和尘道:“我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天生带着杀气,但人又这么软和?我以为你是装的,可是装十天八天也就算了,你也不至于装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你就是这样。”

    李冬青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他记得刚离开乞老村的时候,他心存死志,所以无论宁和尘怎么对他他都无所谓,只想死了一了百了,可能也就是因为那种麻木,让王苏敏和宁和尘他们,感觉到了危险。他那个时候不怕死,不怕死就省了很多事。

    李冬青说:“那时候看到的都是你们这些厉害角色,我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接二连三的遇见各种人,以为自己死定了。”

    宁和尘:“我没想过你会死。”

    “我想过,”李冬青说,“每天都想,被别人杀,或者自杀,都想过。”

    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了,倒不是觉得自己那时候傻,只是觉得:都过去了。

    李冬青提起这件事,也不是为了诉苦,只是想,当时宁和尘真是太难相处了,感觉感慨万千。

    不过那个时候的宁和尘,是他见过的最生动的宁和尘了,嚣张、跋扈、冰冷、自私,实在是太生动了,李冬青当时就被他吸引,这么多年也没拔出来。

    李冬青在转头去看宁和尘,那样跋扈的形象,渐渐地已经褪去了,宁和尘性子里只剩下了偏执。他被爱软化了,腐蚀了外壳,只剩下内里。

    宁和尘的现在,是李冬青的作品,是被他浇灌出来的,他又想起来了以前想到的,宁和尘是很脆弱的,一折就断。他用了两年的时间,俘获了宁和尘,宁和尘就把所有都悉数奉上了,李冬青拥有了他的一辈子。

    两年前,他在乞老村前的破庙前演戏,演的就是宁和尘和叶阿梅的故事,他吹了一段羌笛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抬头望去,之间高高的房顶上,看见头顶银光闪烁,寒气阵阵,天上一仙子绝尘艳艳,头顶一根的黑檀木簪,在一看腰上那把墨玉雕金松羌笛——他哪能想得到,有一天宁和尘会俯下身来爱他,为他落在了地上。

    李冬青想不到。他也不知道,宁和尘爱起人来又浓烈又狠,一般人也受不了。

    李冬青站起身来,拿起了俩人的剑,说道:“别在这坐着了,人来人往的,还以为咱俩在这密谋什么呢。”

    宁和尘也跟着站起来,没什么事做,问道:“干什么去?”

    “逛一逛罢,”李冬青道,“享受这为数不多的宁静。”

    宁和尘笑了。

    李冬青看着觉得好看,又瞟了两眼,然后说道:“你知道罢,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永远是天下第一。”

    宁和尘:“?”

    李冬青也只是随口说说,转而道:“叫上霍黄河他们一起罢,出去转转,没准聊聊还能商量出点点子来。”

    他俩去叫霍黄河他们,正巧碰见方青濯来串门,把他也带上了,方青濯问道:“去哪儿?”

    李冬青:“想随便转转,你说去哪儿?”

    方青濯道;“散仙城好玩的地方可太多了,带你们吃点好的罢。”

    闻人迁:“你说哪个?”

    “我请客,”方青濯道,“你就别管是哪个了,跟我走得了。”

    闻人迁:“散仙城里,哪儿我不知道,比你熟。”

    方青濯笑道:“我又没跟你比这个。”

    闻人迁道:“怎么着,我跟你比了?”

    李冬青道:“走罢走罢,别吵了,行不?”

    “谁吵了?”闻人迁事不干己。

    李冬青走到他俩中间,把俩人隔开,然后说道:“这样好了。”

    闻人迁跟方青濯关系一般,按理来说不太应该,都是一个城里长大的,年纪又相仿,多少都应该有些交情,但俩人性格差得多,方青濯沉稳,闻人迁轻浮,本来就是互相看不顺眼,吞北海一战的时候,去的那几个人,只有闻人三千没回来,连方青濯都活着回来了,闻人迁更是心里膈应得慌。

    李冬青感觉自己一直在调停矛盾,之前在月氏也是,在草原也是,他都已经习惯了,不知道这天底下的人怎么这么爱吵架,这么多矛盾,一左一右隔开这俩人,他说道:“我请客,哪儿也不去了,我看这儿就挺好,就这儿罢。”

    他们行至一个酒楼前,夏天了,酒楼门户大开,一楼坐了两三桌人。他觉得这里就不错,也能做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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