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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一直都精神着呢吗？一辈子没吃过几片药！”
爷爷并没有好转，是在第二年正月离开。经历了最煎熬的多半年，爸爸和姑姑都开始埋怨甚至推搡爷爷，美其名曰：久病床上无孝子。也就是大半年的光阴，爷爷被两家频繁轮替。我在初三的重压之下，坚持每天放学先去看爷爷，或者姑姑家，或者爸爸家。开始爷爷总是压低声音给我诉说儿女的不孝，自己的委屈。
没几天，爸爸就打电话来说爷爷一觉醒来就凉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爷爷房间，爷爷已经连我都认不出来，嘴里胡说着一点都听不懂的话，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有温度的爷爷。我拉着爷爷的手，心里说了很多很多话，亲了亲他的额头，走了。
后来爷爷每次见到我都说：“你不许再来了，当爷爷死了，已经死了。”
爷爷闭上眼摇头，转而又开始胡说了：“刚才我去李家村了，碰上你奶奶了，又吵了半天。”
我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的时候，说起人迷离的时候会真的看到已经死了的人，所以我相信爷爷真的见到了奶奶，我想知道奶奶过得怎么样。所以便问爷爷：“奶奶穿的什么衣服啊？”
亲爱的读者，写到这里我已经哭了半小时不能自已，我不敢去触碰那些细节回忆，我无法去用语言雕刻爷爷临终前的大小便失禁、身体溃烂等一系列不堪无助的细节，描述那些刺痛我的老、病、死。所以接下来我只能大概的去概括我的经历：
那一夜后，我放手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自己看着爷爷便看见活着的希望来捆绑爷爷遭罪了，我往后余生无论多难，自己来背负，不再拖着爷爷，愿爷爷奶奶团圆后，彼此都更好一点。
“嗨，就以前那些啊！”
因为爷爷把钱都留给我加上时日不多，姑姑就不愿再轮换着照顾爷爷了，爷爷被固定在爸爸家，后妈孩子小，又要照顾老人，总是给我掉着脸。有一次我在门口听见后妈大喊着：“帅帅不是他亲孙子吗？钱都留给孙女，都是便宜了外姓人。”
“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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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爷爷就更加糊涂了，我去拜年的时候，还认得我，说了一句：“爷爷这个样子给不了你压岁钱了，孩子，爷爷有个存款，就是你一直知道的密码，爷爷都留给你，你以后用的着。别再来了，爷爷知道，什么都知道。”之后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奶奶身体怎么样？”
尽管我说放下了，尽管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我还是不知所措的哭了一次又一次。
后面关于葬礼就不说了，说不出来了。
走的时候，爸爸把存折本给了我。后妈的脸我看都没看一眼，接过存折就走了。爸爸在身后微弱的说：“回头我们去做个公正。”我什么都没说离开了。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了，我预感到了。
尚且是个孩子的我只能哀求爸爸、姑姑、姑父甚至是后妈：“爷爷老了，人老还童，他无理取闹的时候多担待些。”他们通常以沉默回我，我只能一遍一遍摸着爷爷的手，一遍一遍摸着爷爷的头，用心让爷爷感受微薄的温暖，尽量抽时间去主动洗爷爷的换洗床单和衣物，给爷爷买柔软可口的饭，妈妈心疼我，总会主动煮很烂很嫩的羊肉让我带给爷爷，因为爷爷最喜欢吃羊肉。
“新旧呢？”
我直接拿着钥匙开了门。后妈愤怒的脸赶紧披上了假惺惺的笑脸：“暖暖来了啊！那个，暖暖，你别介意阿姨说话直白，你弟弟可是夏家的孙子，而且你爷爷的钱，你爸拿才是天经地义的啊！”
妈妈又说：“本质上，你必须要面对爷爷离开的事实了。放手吧，别再用你无尽的牵挂拖着他，你爷爷已经受罪了，每一天都是折磨，不如早些投胎转世让人家当宝贝疼吧。妈妈话糙理不糙，你这样记挂着他，他不好走的。”
“不多？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着你爸妈这些年也攒了有十万。”
我疯了一样绕在一个死胡同出不来。妈妈心疼我，跟我说：“孩子，人生难免缺憾，你这样执着的付出，其实是在害你爷爷。你能力有限，你姑和你爸都是不负责任的自私人。你越是做得多，他们越什么都不想做，你看，你给你爷爷换了床单衣服，他们就越来越你不换他们拖着直到你去换洗。你放手不管，他们是儿女，他们自己不会太过分，你不管，他们自然会管，他们是大人，怎么说照顾你爷爷都会比你好。”我点头，妈妈说的其实是对的，为了爷爷好，我必须忍痛丢给他们了。
寒假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在自己家，偶尔去爸爸或姑姑家给爷爷带点妈妈煮的羊肉，发现事实也就像妈妈说的，爸爸和姑姑照顾爷爷虽不是全心全意，但是他们三五分心意就照顾的比我周到了，而且他们本来计划我到寒假的时候会减轻他们的负担，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放心推给我，他们是想我寒假把爷爷接去自己家，妈妈心疼我，妈妈就会帮着照顾一段时间。他们觉得爷爷奶奶养大我，妈妈于情于理是该对爷爷尽孝的，妈妈倒不是不愿意，只是爸爸和姑姑那种无赖的嘴脸激怒着她，我当然理解妈妈，她都跟爸爸离婚了，又有了自己的新家，于情于理爷爷的养老其实无关于她，妈妈能给爷爷煮那么多次羊肉，我已经在心里感激涕零了。
妈妈离开我房间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桌角落里关了一夜，回忆了一夜，哭了一夜，最后黎明隐约迷糊间梦见：我的一颗牙齿松了，我特别特别疼，最后我舔了一下，它掉了，我突然轻松愉悦了。
我在安慰爷爷，也在安慰自己：“没事的，爷爷，医生说好好养还是可以恢复的。”
我好似安心了些。
爸爸很冷漠的说：“你别一天到晚找事，我爸能有几个钱，再说，帅帅至少有个完整的家，暖暖是我爸妈一手带大，他心疼暖暖是正常的。况且，密码只有暖暖知道，除非暖暖愿意给你。”
晴朗、晴晴和云飞知道爷爷住院后，就都主动联系着我，陪我跑前跑后，爷爷住院期间，我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医院看液体，照顾爷爷吃喝拉撒，暑假作业也拿在病房做。爷爷血液循环的太慢，以至于大热天盖着被子都不会觉得热，看我汗水把头发都浸湿了，爷爷心疼的骂姑姑和爸爸没良心，可是我一点也没有怨过他们，我想尽最大的能力多陪着爷爷，珍惜那些属于我们的日子，那种一天天被倒数的日子，煎熬程度根本不是高考倒计时能比的。晴晴和晴朗会给我和爷爷送饭，云飞会帮忙跑医院里一些琐碎。病房里的其他家属看见我们几个孩子忙来忙去，夸我们以后也会是与众不同的孩子。直到爷爷出院，住在了姑姑家，我变成了每天去姑姑家陪爷爷一会，哪怕只是看他睡着，看着他醒了，说不了几句话，也是知足的。
我绝望的哭了无数次，就是舍不得爷爷说这些话，我不懂我其实真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