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6/8)
她一路上心心念念的人,她妄想携手同行的人,此时正和另一个女人手挽着手,走进了一家婚戒定制工作室。
那个女人可真漂亮啊,低胸的白色长裙,露出半截纤细修长的手臂,步态从容优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然微笑。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牵着男人的手走在街头,不必在无人的黄昏之后,连十指偷偷交缠也是莫大的恩赐。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配偶,哪像自己,姿态那样低的狂热,甚至甘愿把自己装进套子里。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究竟配不配。
空气就像是液体,轻轻吸一口就会溺亡。
陆辰雪转过身,双手放在路边的栏杆上猛然握紧,手臂上甚至鼓起了青筋,与淡淡的红印纵横交错。最终她缓缓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小时候她的父亲总是告诉她,晚上上床睡觉后,没有到天亮,就不能走出房门,否则会有魔鬼跟在她身后,吃掉不听话的小孩。
父亲的话她必然会乖乖地听,哪怕心里存有再深重的渴望,也不敢忤逆一丝一毫。
直到,大概是她父亲去世那一年的初夏,有同学叫她一起去看电影,可开场后她才知道放映的是恐怖片。夜里电影中沾满鲜血的鬼脸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重播,再加上窗外风雨交加,惊雷阵阵,每一次轰鸣都让她呼吸不畅,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颤抖,仍不能缓解心中的恐惧。
小小的女孩,多么希望这时能有人将她抱进怀里,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
而能够这样安抚她的人,世间只有一个。
是她多年的痴心妄想。
每当陆徽年笑着摸她的长发时,她总会心跳加速,满脸通红;每当她为陆徽年系领带时,她总是颤抖着指尖,手背有意无意地去触碰男人下巴上浅浅的胡茬。她贪恋他的床单,贪恋他换洗衣物上独有的味道。
她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更不懂得劳什子的伦理道德。她只是怀着最纯粹也最热烈的情感,想无限靠近那个此生最亲近,甚至血脉相连的男人。
于是她克服了父亲拙劣的谎言,抱着枕头挪到了陆徽年的房门前。可令她惊讶的是,房间里竟然还有动静,似乎是一场极为激烈的纠缠。
她敲门的手堪堪停住。
“宝贝儿,疼吗?疼就叫出来吧,我想听。”
这是陆辰雪熟悉的声音。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嘶吼,但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
还有金属碰撞时“叮叮当当”凌乱不堪的声响。
陆徽年好像很高兴,畅快地笑了几声。接下来就是什么东西打在肉上,清脆而有力的奏鸣。
陆徽年床头有一个老式留声机,里面只有一张碟片,此时他最爱的那首玫瑰人生在唱针的研磨下缓缓流淌,醉人的靡靡之音为这场野蛮的征服增添了几分诗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最后留声机也暂停,只剩下陆徽年的低语,虽然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我爱你。”
陆辰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又是怎样盖上被子怎样哭泣的。但她确实能感受到,背后有吃人的魔鬼在跟着她,一点一点缠噬着她的身体,疼得撕心裂肺。
后来她才知道。
是心魔。
*
季月的一杯奶茶足足买了四十分钟。
回来的路上他手中还提了一个大纸袋,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东西。
“抱歉学姐,我回来晚了。刚才路过一家店,没忍住进去看了看。”季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一杯温热的奶茶放进陆辰雪的手中,无意中触碰到对方的指尖,竟是冷得厉害。他猛地抬头,这才看见女孩一张灰白到不正常的脸。
“学姐你怎么了!身体突然不舒服吗?”季月慌张地用手背去试陆辰雪额头的温度。
“我没事儿,就刚才闻到一股不太喜欢的香水味,胸口有点闷。”女孩双手紧握着纸杯,想要从中获取些许温暖。可是太冷了,连血液都被冻成了冰碴子,“我现在好累,想回去睡觉,好不好?”
“好好好,我们走吧。”
“对不起学姐,都是我的错,耽误了你的时间。”
季月赶忙扶着陆辰雪,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商业街。
整整一个月,她没有去见陈嚣,没有接对方一个又一个电话的轰炸,甚至连河边也不敢去。她躲在教室,躲在季月背后,躲在她许久未回的寝室。
她只能躲,躲过那些熟悉的景象,躲过那些太甜的回忆。
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身体总是习惯性地骚动不止,渴望着有人舔舐,有人抚摸,有人霸凌。她强迫自己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审视自己,她的一捧心血究竟是献给了陆徽年,还是献给了陈嚣。
或者说,是献给了自己心中对一个身影的幻想,和一份不知所起的冲动。
九年前,那时她才十二岁,还是天真到不知该如何承受悲痛的年纪。听闻父亲车祸离世的消息后,她便将自己锁进了自己给自己画的小小圆圈里,把钥匙扔进了广阔无边的大海。
陆家的人并不承认她的存在,带走了她曾拥有的一切,只留她孤身一人被生命的冷暖冲刷。当看过太多的冷脸后,她才明白绚丽夕阳下,父亲在遍地盛开的玫瑰中为她弹奏尤克里里的画面弥足珍贵。
爱意在时光的流转中发酵,早已模糊不清的面容散发出更迷人的醇香,她执着于寻觅记忆中的身影,跨过千山万水,跨过数载光阴,痴迷于还原那些她曾遗失的欢乐。
可是,失去的东西哪儿有那么容易去重塑?就算用心尖上的肉去雕琢,也有可能坍塌得一败涂地。
但陆辰雪是幸运的,当陈嚣一脚踢开那扇早已腐朽的却依旧紧闭的门,将她从阴暗湿冷的囚牢中抱起,走向外界的光明的那一刻,她明白,自己终于等到了。
现实与记忆重叠,像是一场华美的梦境。
确实是梦。
但美梦太过动人,恰似一场华丽的剧目,却在高潮来临的瞬间拉上幕布。灯光还未散去,只留下她一个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剧院里黯然神伤。
太叫人心痛。
她不气男人爱上了别人,追求更美好的权利人人都有,并不值得批判。她只恨男人的隐瞒,和对自己心意与那个女人信任的践踏与无耻消费。
这和陆徽年一点也不像。
如果她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牵手,亲吻,做爱,那就不仅是讽刺,更是犯贱。
或许就这样结束便好。
无疾而终,便不必心存怀念。
*
春天总是带给人无限遐想与悸动的时节,夜晚的清风中送来些许温暖,恰好让一个人的体温增加到心动的温度。
学校的河边有一片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让那里一年四季都有生的气息。
当然,那里也是学校最佳的表白场地。
夜幕降临,寝室周边的灯依次亮起,可是因为绿化太好,茂密的枝叶遮挡了明亮的灯光,还是有些晦暗。陆辰雪早早地回了寝室,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由着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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