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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了吧？”白星笑笑。
“别提君浩。”就如同先前接受询问时那般，只要旁人一提到汤君浩，“仇澜”的声音里就免不了的带上了悲伤，看来她是真的很爱这个她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若是换到平时，感官同时接触到如此多的外界信息，周泽楷一定会觉得这个世界想要逼疯他，并对此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暴躁。
但现在，周泽楷只是失了神般地呆坐在原地，任由这些铺天盖地的信息洪流去折磨他脆弱的五感。
“事实上，你已经‘对不起’了。”“仇澜”淡淡地说，伴着些许发丝摩擦的声音，周泽楷能够肯定，她刚刚又撩了一下刘海：“我还以为你也会被关起来。”
光怪陆离，乱七八糟。
周泽楷自顾自地闭着眼，并不接白星的话茬。
“毕竟我当了快二十年的哨兵，又为警部效力了八年，再是怙恶不悛下去，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这三十多年的‘编制内’了。”白星义正辞严地说完，却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白星叹了一口气，道：“来，我教你。这个房间里的抑制剂浓度只有标准剂量的一半，你应该还有力气支起精神屏障，别用太多的精神力，范围也不用太大，主要集中在头部就行了。”
周泽楷坐在警部总部特别监区的单人牢房里，他的眼神仿佛失了焦，只是呆呆地盯着地上的某个点，他的四肢被约束衣牢牢地束缚着，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的抑制剂味道。
“小子，你都已经撑过了感知过载，”白星见他这样，语气里忍不住就带上了些许的调笑：“信息洪流对于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了吧？”
血液流动的声音、电流通过电线的声音、抑制剂被雾化喷出的声音、钢筋在墙体里膨胀的声音、飞虫振翅的声音、肢体触碰的声音、水珠滴落的声音、树枝舒展的声音、电机嗡鸣的声音、塑料摩擦的声音……
作为异种的“仇澜”应该被关在距离他很远的其他监室里，但在耳力无比敏锐的周泽楷听来，她仿佛正舒展着枝桠，端坐在他面前。
“啊……”太多的额外信息让周泽楷不可自制地感到了疲惫，他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重新闭上了眼，同时用气音抱怨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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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小子？”虽然刚刚白星的声音在周泽楷听来就已经足够清晰，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出现在了周泽楷身边：“小子？醒醒，别装睡了，你睡不着的。”
周泽楷直直地仰躺下去，后脑勺砸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而约束衣后繁琐的搭扣则压在他的脊背上，疼得钻心。
周泽楷应了一声，然后他轻声地问道：“前辈，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周泽楷睁开了眼，随即他转转眼珠，看向了一脸戏谑的白星——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却又额外的获得了很多他并不想知道的信息：白星的眼球上有很多红血丝，眼袋下也有细小的脂肪粒，证明他这几天没有睡好；他的嘴唇很干，轻微发乌，似乎是没有好好吃饭；面色暗沉，脸上很多地方都长出了细微的皱纹，看起来白星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空气里抑制剂的气味、残留在约束衣上的消毒水气味、生锈的铁制品气味、中央空调的气味、干涸的血液气味、墙角积水的气味、腐烂的生肉气味、棉织品的气味、阳光的气味、杯中茶水的气味……
不光听觉与嗅觉，周泽楷的触觉也正经历着一场灾难：约束衣的材质太粗糙，磨得他手腕疼；内衣不够柔软，他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痒；手臂上的数个针孔也在咆哮着疼痛；雾化的抑制剂正在对他的呼吸道施以针刑……
周泽楷默不作声地躺着，似乎并不打算听从白星的建议，不过后者很快就欣慰地勾起了嘴角——因为周泽楷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些，将精神屏障集中在头部让他感觉自己戴了一个厚重的潜水头盔，虽然愚蠢，但也确实帮他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毫无意义的信息洪流。
他话音刚落，这间单人监室里就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半梦半醒间，周泽楷听见了“仇澜”带着笑意的声音：“你来了。”
“……你特意过来，”“仇澜”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攻击性：“就是为了挑衅我的么？”
所幸，他的精神图景最终没有被灵魂黑洞吞噬。
然而周泽楷仿佛身处于台风眼，任由信息的洪流在他身边肆虐叫嚣，他仍旧只是平静地坐着。直到许久之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闭上眼后，迎接周泽楷的也不是黑暗，而是五颜六色的斑驳光影——他累了，想睡一会儿。
由于失去了江波涛利用精神链接对他进行的感知限制，周泽楷的五感重新变得异常敏锐起来，外界带来的信息洪流开始不断地冲击他的感官。
周泽楷熬过去了，他熬过了由于精神链接被骤然切断而引起的狂化暴走，熬过了漫长的感知过载，他挣扎着从残破的精神图景里醒了过来，重新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
白星自嘲地笑笑：“我在停职接受调查，以及，就算把我关起来，我的能力可是‘瞬移’，虽然汤君浩掌控不好，但我自己用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被这样折磨过，都快忘记了这些自从觉醒为哨兵后，就无时无刻地煎熬着他的信息洪流。它们尖叫着、狂嗥着、狂风暴雨一般地朝周泽楷扑去，它们想要侵蚀他的感官，逼疯他的精神，最终撕碎他的灵魂，把他从里到外又毁掉一遍。
没有摧胸破肝，也没有寸心如割，在撕裂灵魂所引起的狂风暴雨过去之后，所残留下来的，只有死寂一般的麻木。
“是啊。”白星说，“我比你还难熬一些，毕竟我的向导是真的回不来了。”
她话音刚落，就有男人发出了一声嗤笑——周泽楷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白星——白星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汤夫人，你不也是吗？”
“我不提，他就会活过来吗？”白星说，“他把我的能力‘复制’给了汤君浩，就相当于间接把他送上了不归路。那小子自己也不好，玩什么不好，玩毒品，结果刚觉醒就得意忘形，一下子就失控了。”
“那倒不是。”白星意味深长地道：“我是来给我们‘唯一的希望’打点气，否则等他自己振作起来，这个世道怕是已经翻了天了。”
周泽楷张了张嘴，仍旧闭着眼睛轻声嚅动道：“……前辈。”
因为白星的话，“仇澜”的声音听上去笑意更甚：“我是被他抛弃了，你却是主动反正的。”
——声带摩擦的声音太响了，以至于周泽楷有些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
“小子，认清现实。”白星蹲在周泽楷的床边，他想伸手拍拍他的脸颊，但又怕伤到此刻五感极度敏感的周泽楷：“你的向导还没死呢，现在就颓废还太早了一点。”
“看来，我看人的眼光还不错，”“仇澜”轻笑着，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你果然会背叛他。”
“所以，你背叛了我们。”许久，开口打破沉默的是周泽楷，“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