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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船震动,屋里所有东西都在晃,四周有尖叫声和口哨声,叶骁浑然不觉,他只愣愣地看着沈令,不知怎的,脱口而出,“……沈侯,不可能。”

    沈令眨了眨眼,似是没听懂一样看着叶骁,眼睛微微睁大的样子居然有几分稚气,然后他又眨了眨眼,忽然就明白了——那一晚的事,叶骁想起来了。他知道了。然后告诉他,不可能。他不喜欢他。

    沈令觉得自己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冰窟,他脸色刹那苍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叶骁,然后装作“你想多了”的样子调侃一番,大踏步出去——这样也许还能挽回——但他动不了,一动不能动,他被叶骁的一句话钉死当场,血肉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想,叶骁说不可能,他早知道的,所以他现在伤心什么呢?

    他早知道了呀,知道叶骁不喜欢他,也并不希望叶骁喜欢他,却原来,还是会难过的啊。

    沈令身上开始莫名其妙的疼,抖得也越发厉害,到最后控制不住地齿关打颤,他四肢痉挛,在叶骁身下缩成小小一团,嘴唇白得跟纸一样,毫无血色。

    那是叶骁从未见过的沈令。

    叶骁从来没有想过,昔年山南关下风华绝代、睥睨天下的男人,会在他怀里露出这么可怜的样子。

    他本能地想伸手碰碰沈令的脸,却生生刹住——不一样了,现在不一样了。

    沈令闭了下眼,他颤着声音,几乎是哀求地道:“……别看我……”

    叶骁心里一疼,连忙闭上眼睛,起身让到一边,沈令慢慢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胸口闷疼,喉头一口腥甜,全身上下都跟在醋里泡过一样,酸软无力,沉重异常。

    他强行压下梗在嗓子里那口血,按着心口缓了缓,又试了试,终于能站起来,然后,他听到身后清润的声音响起。

    叶骁对他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沈令心里回道,我知道的,早就知道了。所以,我的喜欢,我希望你不知道。可你还是知道了。

    他的报应。因为爱了不该爱的人。他的报应。

    沈令闭了一下眼,忽然觉得舒坦了一些,撑着桌子,也不回头,只说,殿下,回京之后,我会另找房子,尽快搬出王府。

    叶骁没有说话。

    沈令苦笑了一声,从叶骁的角度看去,他脊背佝偻,整个人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他背对叶骁,勉力昂起头,声音乍听是稳的,底下却是一层碎了一样细细的微颤,极小声地道:“……就当是殿下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

    沈令第一次求他,如此卑微的哀求他——就为了沈令喜欢他,沈令便低到尘埃里,好似他的倾慕肮脏到见不得光。

    叶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没出口,他沉沉道了一句,“好……”

    沈令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是涩的,“……多谢殿下。”

    他这一场叶骁赐下,八个月的大梦,终于惶惶然醒了。

    沈令回到自己舱房,靠着门,一点点滑倒在地,他仰着脸,闭着眼,面色惨白,喉咙那口血终于溢了出来。

    他也不擦,就随那血顺着下颌淌下去,落在白衣上,像是雪地上开了红花。

    他想着,你看,叶骁终于知道了,你再也不能在他身边待着啦。

    可他能去哪里呢?

    他忽然笑了起来,发现这天下虽大,他除了叶骁身边,却再没有任何可以安身的地方了。

    可是叶骁不要他。

    大船平顺而行,夕阳如血,残红之中能隐隐约约听到两岸青山姑娘们热辣缠绵的情歌。

    他被血呛住,咳了几声,平静的想着,果然元日那天,死了就好了。要是能死在那天,那该多幸福啊。

    沈令走后,叶骁枯坐在榻上,心乱如麻。

    他脑袋里像是笼着团雾,似在想着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他想我要不要去看看沈令?但又觉得不妥,睁眼闭眼全是沈令惨白面孔缩成一团的样子,叶骁一掌落下,木桌应声而碎,把正敲门进来的横波唬了一跳。

    叶横波从木桌残骸旁边绕过去,到他跟前,背着手俯身侧头看他。

    “……这怎么啦?这么大气性?谁得罪我舅舅啦?”

    叶骁阴沉沉瞪了她一眼,横波毫不在意——他俩从小儿一处养大,情同兄妹,熟不拘礼,横波一点儿不客气地把他往里推,踢了靴子,盘腿坐在他旁边。

    叶骁又阴沉沉地瞪了她一眼,“……起开。”

    “不。”横波看到沈令留在这里的扇子,拿胳膊肘捅捅他,“你跟沈侯……怎么回事?”

    看着叶骁瞪她,她居高双手,“虽然京里都在传,但我不信的。”

    想到之前沈令摇摇欲坠的样子,叶骁又疼又怜惜,还无法可想,重重往后一倒,仰望着舱顶,郁郁地道:“……我跟他本就没什么。之前借沈侯当挡箭牌而已。”

    “我猜也是。”她耸肩,“不过说起来,沈侯那样的人啊,你要跟我说你喜欢他,我也不奇怪。”

    “……”叶骁侧脸看她,她笑道,“若是沈侯肯嫁我,我倒也愿意为了他清心寡欲。”

    横波生得好,眯起眼睛看人的时候,容止摄人,有一股不见轻薄的妖艳之气,让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去看。

    叶骁毫不怜香惜玉,粗暴的搡到她脸上把她推开,“……有本事自己去追。你不就想听这句话么,拐弯抹角说这么多干嘛?”

    横波顺势站起,一脸兴高采烈,“得嘞,那我就去了啊!”

    叶骁不知哪里生出股烦躁,挥手赶人,却在横波出门的时候,沉沉地钉了一句,“他若不愿也就罢了,他若愿了,而你辜负沈侯,叶横波,阿姐也保不住你。”

    “我省得……”横波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哼着小调开开心心地朝沈令的舱房而去。

    她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却无人应答。

    她又敲得略响了些,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沈侯?里头安静无声。

    横波略略蹙眉,掌下用力——

    第二十一回 媚君行(上)

    第二十一回媚君行

    沈令昏昏沉沉地听到似乎有人敲门,又似乎有人把门打开,轻柔地把他抱上榻去。

    温热的湿巾覆上来,手脚和脸都被好好地擦过了,他攒了些力气,勉强睁开眼,隐约看到一个人,黑的发,白的面孔,和灰色的眼睛——

    叶骁?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那人袖子,惶声道:“殿下……?”

    “不是舅舅,是我啦。”女子动听声音响起,他烫着似的松手,倒回引枕上,一阵咳嗽。

    沈令抚着胸口,眼前渐渐清晰,面前照顾他的男装丽人正是叶横波,“……下官内伤未愈,一时昏厥,烦劳叶大人了。”

    听得这句,横波解意一笑,“举手之劳而已,我就没惊动其他人。”

    沈令道了谢,横波认认真真看他,一张美丽面孔在烛光下莹润无比,粉白脂腻,清丽绝伦,看了一会儿,她道,“我刚才去问过舅舅,说沈侯跟他素无瓜葛。我就想以沈侯人品,之前京中传闻断不可信。”

    素无瓜葛四个字说得沈令心中一疼,可他随即在心中自嘲:本来就素无瓜葛,沈令你心疼个什么?

    叶横波看他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沈令右手,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从下往上地看向沈令,红唇一弯,露出一个娇媚笑容。

    她悠悠地道,“沈侯若无心仪之人,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沈令毫不动摇,“沈某一介宦官,并非良配,叶大人乃天潢贵胄,天下才俊仰慕,且不说垂青,即便只是逗弄猫狗一般的心思和在下这等刑余之人亲近,只怕都有损令名,沈某性命是小,大人清誉唯大。”

    横波笑起来。她生得和叶骁并不相似,但唯独笑起来,都有一股多情又薄情的颠倒风流,她执起沈令右手,在他掌心一吻,柔声道,“沈侯,要不要试一试?和我做,我会让你很舒服的哟。”

    沈令冰冷地看着她,不言不动,一双漆黑眸子里漾着一层菲薄的冰。

    横波想,沈令真像一座冰铸的神像,冷而尖锐,让人看了心生敬畏的同时,又想将他毁掉。

    两人对视片刻,横波笑吟吟地放开他的手,她说,我认真的,沈侯好好想想吧。说完,便施施然离开。

    她一走,沈令颓然地倒在了榻上。

    他想着以后该怎么办。他一个敌国被叶骁讨来的宦官,不可能离了秦王府,但若叶骁不要他……他要回北齐么?

    他想了一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人啊,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在北齐二十八年,从未觉得有什么难熬,如今到叶骁身边才八个月,回头再看之前的岁月,触目狼藉,如今让他再回去,他却百般不愿。

    可若叶骁真的不要他,他也只能回去,不然,还能去哪里呢?

    他这么想着,阖上了眼睛。

    他与叶骁,这一夜,俱都未眠。

    二月初,一行人顺利回到京城,沈令一回王府,就着手搬出去的事宜。

    他动作飞快,第二天找好房子,雇好浆洗婆子和小厮,第三天就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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