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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福嘉在背地里暗自往静库送药。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骁粤……许是已经恨透了他。

    否则他怎会勾结了暗哨,甚至将驭兵之术交给方裕物。

    ……骁粤一定很恨他。

    祁宸想知道,这一切究竟始于何时。

    潇湘阁里被掩埋的箱子物件一件件被挖出,放在祁宸的眼前。素色浅色的衣物,淡雅的箱子柜子,饰品摆件……

    都是祁宸给的东西,没有一件事真正属于骁粤的。

    因为骁粤来时,便是两手空空 。

    “王爷!”沈易安跑了过来。

    祁宸扔掉了册子,回身依旧神色冰冷。

    沈易火急火燎赶来请驾,祁宸不肯去正殿宴见前来道贺众臣,沈易安只能做那只出头鸟,可那帮老家伙实在厉害,弄得他焦头烂额。

    可其余杂事沈易安尚能为祁宸分担一二,可这娶王妃,借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代劳,接亲的一仪仗已经停在王府大门前了,祁宸却迟迟不露面。

    沈易安喘着大气,一脸苦相:“王爷您快些去门口接王妃,这边卑职替您盯着,再怠慢下去皇太后恐怕又要看卑职的头了。”

    ……

    第120章 第八卷 ·落红满地归寂中(3)

    骁粤坐在万工轿中,轿子早已停稳,只是迟迟未见祁宸来接,丝竹锣鼓一刻也不敢停下。

    郦都城万人空巷,信王府门前人山人海,人群的嘈杂逐渐混进了不安分的议论。

    喜婆已将绑着龙凤如意结的红绳牵入轿中,此时,信王该走下台阶,牵着红绳,带着为王妃过马鞍,过百花毯,将王妃手中的版贴供奉于正堂,寓意礼成。

    可骁粤握着红线已然很久了。

    正在骁粤准备掀开一点盖头,窥视一下周遭的状况时,钦天监的宣读声再次响起。

    锣鼓丝乐近乎盖住钦天监的声音,骁粤根本听不见他究竟念了什么,但他知道,祁宸来了。

    骁粤浑身细胞瞬间绷紧。

    这是他第一次对可能会到来的死亡感到胆怯。

    他还来不及思考内心的恐惧从何而来,手中的红线动了起来,骄帘一拉开,光线顿时刺眼。

    少了厚重帘布的遮挡,喧天的嘈杂如洪水猛兽,灌入骄中。

    骁粤看着站在骄前的红靴,藏在袖口的指节不自觉地掐紧。

    祁宸看着轿中端坐的人,扯了一把红线,钦天监开嗓,锣鼓震天。

    “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下轿——”

    天光云影,异彩漫天,骁粤拖着飞凤舞龙的十二尺马来褂,踏着七彩祥云毯,喜婆的吆喝,雷动的丝竹,长街拥簇的人头如蜩螗沸羹般哄闹。

    “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过马鞍——”

    曾几何时,骁粤也曾期待过这一天,身着嫁衣,乘着万千祝福,与当爱之人生死同袍。

    何曾想自己披上嫁衣之日,竟是如此光景。

    骁粤本该难过,可当下,他丝毫不觉悲伤,甚至……内心静得可怕。

    脚下的银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骁粤跨过了雕花镀银的门槛,钦天监念着“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将骁粤手中的版帖接走。

    忽然,沈易安抱着一个沾满泥灰粉尘的破铜盒冲了进来,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钦天监将白铁放在鎏金的香案上,回头不悦地看向沈易安。

    此时打断婚仪乃是大不敬之罪,沈易安才从人群中伸出来的右脚又缩了回去。

    钦天监正欲继续念祷词,只听祁宸冷道:“何事?”

    大伙都知道这场联姻是皇上和太后促成,信王殿下并非情缘,此时无人敢相劝半句,但仪式中断确实晦气,细碎的言语在人堆里蔓延开。

    沈易安只得走上前去,将铜盒打开。

    铜盒已然凹凸破败,里头的东西却保存完好。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低沉清亮的嗡鸣倾斜而出,半块镂空精美的玉玲珑躺在盒中,下边是垫着一本书。

    祁宸拿起了那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书中有一页沾着血迹的信纸,血迹早已干透,发黑,笔迹与书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信曰——

    骁粤亲启:

    吾之念之,凭字寄意。

    吾戎马半生,曾自幸得一知己,体我入微,圆我痴梦,奈何南柯梦醒,我毅然孤注一掷,放虎归山,铸下大错,却仍是自我麻醉,多年苟且偷生,只因尚心存侥幸,现既已知愧对先祖,愧对家国天下,自当万死赎罪,何等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不凄不怨,有悔无恨。

    感激上苍垂怜,最感恩之处莫过弥留之际,结识卿君骁粤,我自认自私无德,愿君代我照拂珺瑶长姐及储玉二人,若有来生,自当竭力一报君恩。

    骁韩云 亲笔

    祁宸红了眼,手中的信纸簌簌作响。

    信中无一字提及他,骁韩云至死也没有半句话对他讲。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只剩震天的丝竹奏乐从院中传来,祁宸将信纸折回原状,一并放回盒中。

    在众人的注视下,祁宸转身面向了他的王妃,钦天监捧起了供奉于神前的王妃册宝,无人看见他心中那场硝烟与海啸。

    “嘉礼初成,邦交遂缔,情敦鹣鲽,愿恭敬谦顺,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以安天下,授册宝——

    祁宸强作镇定,静默地看着手中的册宝,在钦天监念完第二遍祷词后,才递向他的王妃。

    鲜红的布包裹着的册宝映入视线,骁粤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复杂的情绪让他外表冷静至极,心中却生出了万千懊悔与悲恸。

    半晌骁粤正欲伸出手,册宝突然从有限的视线的视野中消失。

    祁宸将册宝扔回给钦天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婚堂。

    现场顷刻乱成了一锅粥——

    “王爷怎么走了?”

    “礼还未成,这如何是好……”

    “这册宝还没封呢,怎么把王妃人这儿了?”

    “这……这两国不会……”

    “是啊,这皋戌的郡主可不同寻常官家美人……”

    场面陷入混乱,议论如滔。

    钦天监如丧考妣,撕扯着嗓子道:“还愣着作甚,速速去请王爷回来!丝竹奏乐莫要停……各位大人贵宾,请稍作休息,王爷有急事离开,很快便能回来,请各位大人后庭落座稍事片刻!”

    周围环境仍旧一片七嘴八舌,如沸油炸锅,骁粤站在原地,王妃的册宝差一点就能递到他手中,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周遭的骚动能听出一些。

    祁宸走了。

    他丢下了举国关注的联姻,撇下了“蓝珺瑶”,就这么走了,福嘉和沈易安尾随着祁宸,径直冲向了静库。

    他连身上的喜袍都来不及脱下。骁粤一直将那块寓意“珍奇圆满”的玉玲珑收藏着,还有那本兵书。

    骁粤并未将驭兵之术交给过方裕物,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背叛祁宸,他替祁宸烧掉了同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和官员名册,他保住了祁宸身后无数人条人命,他怎会和方裕物是一党?

    骁粤向他解释过,可是祁宸被失去一目的愤怒和仇恨蒙了心,他把这些都忘了,他不信骁粤,却信了方裕物的挑唆,将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了骁粤身上。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静库的大门锁着,里边已经人去楼空。

    骁粤走了,祁宸发疯一样地赶走了前来道贺的百官和商贾,下令全城搜寻骁粤的下落,最后,他回到千秋殿,愤怒地扯掉了门前所有的喜帐绸带,换下了身上的喜袍,扔在地板上从上边踩了过去。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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