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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沈京迟一直觉得,自己对于当年的那些事情只余下了滔天的仇恨。
那仇恨是最汹涌澎湃的波涛,一浪一浪撞击着他的心房,却又缠缠绵绵,在抨撞他心壁的同时再将那钻心的痛感渗透进他心脏的最深处。
而如今那一年的事情重现在他的眼前,沈京迟却发觉冲入自己心扉的并不仅仅只是恨意。
他仰着头,以那个“戚阿影”的名字,隔着那缥缈的纱帷,认认真真看着天上一帧帧的画卷。
他的大哥一脸严肃地和别人商讨着如何弑君夺权,沈京迟看着沈润阴沉着眸子说:“父皇只知护着那小犊子,早已昏聩,这江山本就该易主了。”
那双眸子阴鸷得让他心惊。
虽然在后面的许多日子里,在他的大哥如愿以偿登上至尊之位后,在他被囚的那两年中,他的大哥也用这双阴鸷的眼睛剜了他无数次。
但在宫变之前,他从来没有设想过那般恐怖的神情会出现在他那向来儒雅谦和的大哥脸上。
安宁也看见了这些,她有些不忍地低下头,见沈京迟依旧仰着头颅,心疼道:“主子,别看了。”
沈京迟恍若未闻。
天幕上,沈润已经悄悄安排了死士潜伏在京城郊外,而父皇即将回京,接下来……
他仰着头,定定盯着天幕,却见画面倏地一转,并没有直接放出先帝被沈润伏击的过程,只突然跳转到了皇宫中。
沈润的身上一尘不染,但是在他身后随行的几个侍卫皆是满身血迹,沈润疾步走在宫道上,有侍卫的声音传来:“启禀主子,聂洇儿已经死了,宸王他……”
画幕中的沈润没有立马接话,空气仿佛凝被滞住了一般,在场看着这一幕的所有人也都随着眼前的情形屏住了呼吸。
聂洇儿便是那宸王的母亲,之前,宫内宣扬出来的信息皆是说,聂洇儿起了反心,暗中伏杀先帝。聂洇儿心思狡诈,早已做了周全的准备,彼时还是大皇子的沈润有所察觉,匆匆赶往救驾,却终究晚了一步,赶到时聂洇儿已经害死了先帝。
所幸,沈润英明神武,及时逮住了欲要篡国夺权的聂洇儿,将聂洇儿斩杀在自己的刀下。
对于这个说法,众人向来是深信不疑的。
毕竟,聂洇儿身份不明却深受先帝宠爱,对此,那聂洇儿不仅不感恩戴德涕泪横流,反而任性骄纵放肆冷淡,甚至率性而为,敢于不给先帝好脸色。她平日里也孤僻异常,少有与其他嫔妃贵妇交往作乐,在宫中的风评并不好。
大家本以为先帝沈烨只是图一个新鲜,没过多久便会将这放肆大胆,总是不给自己好脸色的聂洇儿打入冷宫。却不想先帝这一时的新鲜居然持续了六七年,这六七年里聂洇儿可以说是宠冠六宫。
这也就罢了,最让大家惊慌提防的,还是聂洇儿诞下了一个皇子。
先帝极为看重这个小儿子沈洲,甚至在沈洲满月当天便大张旗鼓赐封他为“宸王”。
以“宸”为封号,封的还是一个襁褓小儿,先帝的意图可以说是昭然若揭。更别说在后来的日子里,先帝每每提到宸王都是说:此子似我。
如此盛大的恩典,几乎就已经是把策立之意摆在了明面上。可那聂洇儿居然不为所动,依然对先帝冷着一张脸,任谁不说一句她不知趣?
如此不知趣的聂洇儿,会干出这般荒唐的篡权叛国之事,也算得上情有可原了。
可如今看来,当年伏杀先帝,篡权夺位之人根本就不是聂洇儿。
在场有许多先帝时候的老臣,此时他们面上都是血色尽褪,呆愣在了原地。
那天上的幕布还在放映,已经跳转到了另一幕,那时的沈润已经是一身黄袍,坐在了龙椅上,瞧着模样,估计已经登基了两三载。
下方的侍卫在启禀着什么,隐隐约约说着“宸王”“残了”“心智尽失”,沈润颇为不耐烦地挥了手:“行了,下去吧。”
那侍卫起身要走,沈润的声音又幽幽再起:“把他处理掉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在场众人却是一凛,谁都知道这“处理掉”的意思。
有人面面相觑。
宸王……不是还活着吗?不是说当下陛下仁善,不忍手足相残,还特意对这个喜怒无常放肆刁野的弟弟格外宽容吗?
若他们现在看见的画面是真的,那宸王岂不早在七八年前就被这当今陛下杀害了?
有人飞速理着思绪。
是了,他们确实一直听着宸王骄纵蛮横的传言,但似乎谁也没有真正见到过宸王,甚至大婚那天……
天上浮现出的色彩又一点点黯淡了下去,这场故事似乎讲到了尾声。
然而,直到那色彩完全消失不见,直到那天空又恢复了最初的澄澈,大楚京城的城门处,似乎被摁下了暂停键一般,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看不见任何的动作。
良久,还是一声嗤笑打破了这沉静。
戚景瑶笑着抬起头,将发丝捋到耳后,她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的好戏,有点忍不住地鼓掌道:“陛下可真是既忠且孝啊。”
“先帝被害时仍算壮年,崩逝至极也不算太久。各位大人,你们中应该有不少都是先帝提拔的吧。”
戚景瑶的视线淡淡扫过城墙上守着的一众老臣,事实上,因为沈润隐瞒了自己弑君夺位的事实,平日里表现得又温和谦恭,所以自是没有和这些先帝留下的老臣产生过矛盾,也没有特意更换过官员。
因此,在场几乎有一多半的官员都是先帝时的老臣。
戚景瑶微启丹唇:“你们真的要效忠如此‘忠孝两全’的‘明君’吗?”
“放肆!你们都放肆!”沈润眼睁睁瞧着昔日的画面被如此堂而皇之的公放在所有人的眼前,此刻又听戚景瑶这般言语,他目眦欲裂,随手就拔出了身旁一个侍卫随身佩戴的剑柄,跌撞几步似乎想冲到戚景瑶身前。
可他的脚步却凌乱而又无力,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居然没办法冲到戚景瑶身前,他终究只能倚靠在城墙壁边上,状若疯癫道:“不管如何,朕才是唯一的正统!”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的手臂,但依旧努力伸直了臂膀,指向下方那一片乌泱泱的军队:“不效忠朕?难道你们要效忠这些人?要将我们大楚拱手让给鄢国吗?”
“现在!就是现在!朕命令你们,杀了她!千刀万剐!将她扔下去!”
沈润语无伦次,只一个劲儿指着戚景瑶,对着城墙上的一众大楚官民下着令。
听见这番话,那些老臣皆是缄默了一下,缓缓将目光移向戚景瑶,之前那个老臣犹豫道:“不管怎么样……先帝毕竟不在了,陛下他好歹也是先帝的儿子。而鄢国与我大楚不睦,我认为,不管如何,还是不要起了内讧才是。”
有人思索着附和:“就是,若先帝还在,恐怕也希望我们先共御外敌,切莫让鄢国渔翁得利。”
对于他们的交谈,戚景瑶只悠然瞥了一眼,淡淡道:“你们若真是想让先帝高兴,那此刻就应该把城门打开。”
听见戚景瑶的话,立马有人反驳:“我、我们大楚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叛国之人来多嘴!”
对于这个戚景瑶却悠然笑了笑,只随意向城墙边踱去。
她微微俯了身子,腹部靠在有些凉意的石头,她扬着声调对下方的鄢国军队道:“左右都是一家,何必要兵刃相见呢?”
☆、第 54 章
左右皆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戚景瑶说出那句话,戚景瑶却似乎不欲再解释,一语罢,就向后微微仰了仰,用手撑着身子,任由高处的风刮过自己的鬓角。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许的畅快之感,只觉心肺紧得很,而刚刚吸进去的那口空气格外清新,将她皱紧的心肺温柔地抚展着。
那气流将她心底的褶皱一点点地抚平,在最后一点褶皱被抚展开来时,戚景瑶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自下而上冲上她的大脑。
她无意识地踉跄了一步,瞧着城墙之上这些人的神情,居然扯了扯嘴角,由心笑了一下。
晕倒之前,她只看见了一片模糊的人影。
以及,耳畔传来的,熟悉而却不显亲切的哽咽声。
“呜呜呜亲您太伟大了,居然选择这样狗带,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呜呜呜我都哭了。”
若是以前,戚景瑶一定会和这讲戏员傲娇一番,表示自己天生就是如此伟大。可此刻戚景瑶实在提不起力气,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软软跌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彻底失去意识前,戚景瑶满脑子只有这样一句话。
她只感觉自己似乎睡了一觉,睡了很美很美的一觉,梦里她倥偬的一生被如电影般展现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的阴沉沉的天空,伴随着乌鸦的群聚,紧接着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她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说着“不祥”,然后便是一行车队珊珊离去,而婴儿的哭声在那乡间屋宅里久久不散。
她看到垂髫时的自己,还没有恢复记忆,只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淘气小孩,悄悄溜出熊家大宅去茶馆里听说书人讲评书。
那说书人讲的是一个大小姐的故事,那大小姐自小被家人宠爱着长大,养成了一个骄纵任性的性子,幼年的她听得直努嘴。
她早就听别人说过,自己就是一个大小姐!可自己明明一点也不蛮横,也没有他们说的那般要什么有什么,甚至那日日与她见面的熊大娘对她都并不算好,那生硬的笑容里总好像藏了一把刀子。
他们全都是在乱说!
那时的戚景瑶意兴阑珊,踢着小短腿就离开了茶馆,走到外面却又停下步子仰头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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