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2/5)

    那榜眼与探花本是总角之交，如今一同进士及第、又授了翰林院编修，便愈发亲厚起来，此刻二人排在文官队列最末低声交谈着。

    叶翊白搁下勺子，不疾不徐道：今日侍膳之人有些令孤倒胃口，等崔侍郎用完便撤下去罢。

    叶翊白赤足侧卧在美人榻上，手执一卷《商君书》，杏眼半阖，有些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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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翊白却不再答，望着庭中蓊郁的林木道：前头跪着。

    这一句嗓音并未压低，清清楚楚地落入旁边文武官员耳中，激起一阵窃窃私语，刺向季端的目光里，不屑有之，更多的倒是嫉恨，只是无一丝友善便是了。

    季端一步步走近，蓦地跪下抱住了叶翊白的小腿，脸贴在他膝盖上喃喃道：殿下，殿下臣想殿下。

    叶翊白也不再看季端，只是命令道：滚回翰林府养伤去罢。

    崔子昼倏然低声道：翊白，那些老东西还能蹦跶多久？不过十几年罢了。如今小辈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何愁拿不下世家！怎地忽然这般着急？

    季端离开时走得极慢，如一道无声的虚影。

    叶翊白缓步而下，抬起季端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端详这张还算清俊却痛得冷汗涔涔的脸，无悲无喜道：季端，孤不喜欢旁人揣测孤的心意，你在暖阁那回已犯了孤的忌讳，此番给你个教训，你且牢牢记得。

    叶翊白闻到他身上一点桑落酒的浅淡气味，皱眉道：你喝酒了？

    叶翊白见季端来了，眼也不抬便道：正巧今日德安手伤了无人侍膳，状元郎可愿屈尊？

    那帮子寒门子弟原本以为这季端能添一把助力，可都想着唯他马首是瞻来着，谁知刚游完街，第二日便把帖子递东宫去了。

    可太子就是让这土包子进去了，虽未留宿，也已够稀奇的。

    其实他不讨厌苜蓿糕，甚至有几分喜欢，相反他并不爱鹿筋。可为妨有心之人，君王不能轻易展露偏私，季端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有心为之，他却如隔云雾，看不分明。

    那榜眼见探花愈发愤愤，不由笑道：你也学学人家在东宫大门前连跪七日，说不定太子也会被这锲而不舍的模样感动了。

    太子的蹀躞带，怎好让他的脏手来攀扯？

    一旁净手的崔子昼忽地停了动作，回身瞥了季端一眼，双目微眯。

    这人会否哪根筋搭错了，如此一来失了寒门之谊，世家压根瞧不上他，两头不讨好，仅仅巴着太子，只怕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季端依言跪下。

    季端却捏着手中长箸一动不动，只是回禀道：臣可否只为殿下布菜？

    崔子昼更不想用他，给叶翊白盛了些赤豆燕窝粥，淡道：我自己来。

    叶翊白道：他能做的，你可做不了。

    语毕他一壁起身往外走，一壁道：季翰林随孤到中庭来。

    我只不服气，世家小辈们多少想进东宫都无计可施，他一个鄜州来的土包子也配？

    窗扇忽地教人揭开，高大身影自外头翻身而入，叶翊白陡然睁眼，瞧见来人面容却觉索然无味，起身坐好，将手头书卷一抛道：季翰林嫌命太长了，连东宫都敢逾墙而入？

    二十杖打完，季端背部已无一块好肉，他仍强自保持着上身直挺挺的跪姿，分明说话都有气无力，却还没忘了方才的事：殿下请殿下回去用早膳。

    早朝时，因着季端自请入东宫之事，寒门早对他嗤之以鼻，远没有初初放榜时那般热络且寄予厚望。

    毫发无损的小内侍德安：？

    大澧的廷杖，乃栗木制成、一端削尖包铁的长板击打背部，铸肆铸伍行刑时，叶翊白始终站在阶上漠然看着，无有一丝动容之色。

    年轻的探花面上浮起两朵诡异的彤云：真、真的吗？

    叶翊白舀了勺粥送入口中，赤豆已被慢火熬得软烂，在唇舌间一抿便会化开，温度不高不低，又有一点槐花蜜糖的清甜气，的确合他心意。

    他拿青玉镶赤金箸搛了块苜蓿糕放到叶翊白面前的胭脂紫釉碗中，叶翊白并未用，只道：孤要吃那道鹿筋春笋。

    也是有幸留宿东宫的几人之一。

    他自己送上门来，孤不用白不用，今日不过是试一试他的底线，叶翊白满不在乎道，何况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即便十几年，孤也不愿等。

    叶翊白见崔子昼入座，便吩咐季端道：那道果子酱豆腐崔侍郎喜欢，给他盛一碗。

    叶翊白下令道：铸肆、铸伍，赏季翰林二十廷杖。

    七日后，孟夏的夜风温热悠长，一缕缕将东宫里凝滞的婪尾春香气吹得弥散开来，斜斜逸进半开的花梨木窗扇里。

    季端把脸在叶翊白寝衣下摆蹭了蹭，轻声道：一点点，如果不喝，臣不敢来。

    榜眼：

    季端垂眸：臣遵命。

    季端跟上，明知无甚希望仍道：殿下再用一些罢，臣在外头候着便是。

    等人瞧不见了，崔子昼才压抑不住心里头的吃味：来历不明居心不良的，长得也就那样，性子跟个闷葫芦似的，何必让他进来碍眼。

    语罢他瞧了眼右手沾上的冷汗，眉心微蹙，恰此时崔子昼施施然出来，手里拿了块浸了热水的帕子，将叶翊白手指轻柔地一根一根擦干净。

    季端拿起那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去，面上竟愈发柔和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季端便低声哄劝道：殿下肠胃不好，早膳吃鹿筋春笋不好克化，先用些苜蓿糕罢。

    这一日正值季端休沐，天方拂晓他便去东宫门口点卯似的求见太子，内侍领他入内时，叶翊白正传了早膳还未动筷，旁边坐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着一身禾蓝圆领袍的青年，季端识得，是潞国公府的嫡幼子，时任礼部侍郎的崔子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