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情迷醉(2/5)

    风湘陵却是莞尔一笑:“此言差矣,要成酒中神仙,要的不仅是酒量,龙哥这般洒脱之人,才是紫某真心所敬佩。”

    风湘陵微愕,却并未抽出手,只是微微笑着点头,“是!在紫某看来,龙哥仍旧与从前一样,更何况碧落这一笔帐还得算在紫某头上,若龙哥不想原谅紫某,大可一直介怀下去。”

    风湘陵心中一动,凝住龙澈然的目光忽深忽浅,就如微风吹动树影,阳光时明时暗,最终,化成某种温暖的霓色。

    “真的?”风湘陵忽然抬首,眨着眼睛笑得异样。

    经过刚刚那一番促膝交谈,龙澈然已觉神清气爽许多,挥袖擦了擦笔上水珠,大喇喇将毫锋朝空中一甩,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已恢复惯常的一派阳光。

    难道这呆子,竟还以为他昨夜那样,是因为发烧?

    偶尔还会有春燕细细的啼叫,鸟鸣山更幽。

    水声哗啦啦作响,龙澈然手中握着碧落,柔软的毫毛在清水的荡涤下如风吹发,摇曳生姿。

    龙澈然听他将自己比作酒中高人,虽也常常厚脸皮如此自诩,但在此刻倒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嗫嚅道:“论酒量,你也不错。”

    一声一声,水波也应和着,哗啦啦响。

    这样说着,风湘陵微垂了眼,神色间忽而笼上抹淡淡的黯然。

    一片莹莹闪烁的光。

    “管账的,你又骗本大爷!这次的帐再记下一笔,你自己看着办!”

    “啊?”说不清是失望多些还是庆幸多些,龙澈然忍不住叹口气。

    龙澈然有些沉醉地注视着操琴人,耳中却忽听得铮铮一个起音,惊破万籁。

    龙澈然正要点头,却猛地自那人神情中读出些奸计得逞的意味,脑中一滞,立时便明白过来,抡起拳头“重重”挥在风湘陵身上。

    才一会儿功夫,就已消失在密林之后。

    “啊?啊……”龙澈然呐呐回应两个单音,下一刻便猛然意识到不妥,再不敢多作停留,匆匆低了头移开手,赧颜道:“这个……还好……烧已经退了。”

    本大爷明明……最痛恨虚伪了!

    假装没看见他微红的面色,风湘陵温文一笑:“龙哥不必担心,紫某绝不会委屈你与在下共乘一骑。”

    脉搏的跳动顿时失了规律,龙澈然手上稍顿,脸面也蓦然红了三分,眼神都不敢再看风湘陵,便假意越过他肩膀,去望不远处的潺潺流水。

    他又如此说了一遍,这一次,已有五分真心。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

    收手余音,风湘陵转头含笑看着龙澈然,微垂的眼帘下,一对此刻看不清色泽的瞳孔,浓淡深浅,透着些幽情,撩人遐思。

    而静默,也随之更加凝重。

    只是,不复雪白。

    那往常总是神采飞扬笑意盈然的一双眼,此刻正直直盯着湖面发愣,水光潋滟,映照进那对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瞳孔。

    风湘陵下意识偏头想要避开,却不及龙澈然动作迅速。

    龙澈然闻言顿时眼神发亮,止不住内心激动便抓住风湘陵按在弦上的手,急切道:“管账的,你当真这么认为?”

    没看出此前一刻那双闪烁的紫眸中隐约的算计意味,龙澈然忙不迭抬手起誓:“本大爷绝对没有怪你!本大爷杀了那混蛋,却是从未后悔过!”

    浑身一颤,龙澈然脸上洒脱笑意终于挂不住,僵硬地动了动唇角,身子一松,也不管那石子地有多硌人,便颓然坐了下去,抬手将碧落向水里狠狠地挥舞着,霎时便有千万朵水花激昂跳跃,点滴落在二人发梢衣角。

    思绪纷乱。

    “管账的……”龙澈然忽而低笑出声,颇有些自嘲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本大爷很可笑?明明当时就恨那人恨得要命……可到真杀了人以后,却又觉得自己做错了……”

    任这河水多么干净,也已洗不去那斑斑血迹——虽浅,却足以留痕。

    不等风湘陵回答,龙澈然已开始下意识地逼问自己。

    龙澈然瞪着那水波半晌,将脸埋入双膝,嗓音有些闷闷:“本大爷只是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本不该轻易夺人性命。”

    龙澈然……你……

    龙澈然猛听到说话声一回头,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人,一惊之下差点栽进水里,再定睛看去,见是风湘陵,脸上立时浮起可疑的红晕,“弹……管账的,你醒了啊?”

    语气少顿,风湘陵视线自龙澈然握紧的手,延伸到那不停滴着水的笔毫上,如珠玉反射阳光,有些刺眼。

    “龙哥可知,这是什么曲子?”

    龙澈然顿时不解,“怎么是你对不起,应该算本大爷……”尴尬一笑,龙澈然没再说下去,他怕风湘陵又想起昨夜的事,心中难受。

    算不算?

    龙澈然愣愣地摇头,一双眼仍旧痴然地凝视他。

    “传闻有位十分好酒的高士,镇日酩酊,庶不为人所忌,此曲便是写他……”顿了顿,风湘陵抬眼,对上龙澈然目光,颇为郑重地一颔首,“但紫某却觉得,直至遇上龙哥之后,紫某这琴方才得以弹出些许曲中真意。”

    琴音已然变得急促,翻卷时如层云激荡,跌落处似沧浪激狂,起起伏伏,伏伏起起,如醉酒之人颠簸的步子,仰天的长啸,最后是熏然醉语,梦归红尘。

    这样想着,不由握紧碧落笔杆,玉质浸入水中的一段,冰冰凉凉,而掌心的那截,却只有愈发温热。

    “龙哥……”

    “碧落……想必是头一回沾血吧?”

    轻轻眨了眨眼,纤长蝶翼柔柔拂过龙澈然那只手的腕脉,仿佛昨夜不经意触上的——犹带幽香的浅匀呼吸。

    走到驾雾身边,风湘陵解下缰绳,轻拍了拍马背,随即在它耳畔小声说了些什么,那马儿长嘶数声,便一甩马缰,扬蹄向某个方向奔去。

    “龙哥?”安静地等了片刻,仍旧未见龙澈然把手挪开,风湘陵抬眼,见那人又盯着水面出神,不禁眉心微皱,疑惑地唤了声。

    肌肤相贴,那宽大的掌心,温暖略有些粗糙,不算太舒服,却不知怎的,让风湘陵的心无端涌上些,许久都不曾有过的,奇妙安宁感。

    忍不住揶揄他几句,风湘陵便见龙澈然果然志得意满爽朗大笑,也不禁在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龙哥,趁天色尚早,我们这便上路吧!”

    龙澈然闭了眼,又抬起碧落轻缓地敲击水面。

    这边龙澈然还自犹豫着怎么接下话,呐呐不成言,而对面人看着他一副颇为苦恼的样子,却已是禁不住轻叹出声。

    风湘陵弹弹衣袍站起身,笑道:“那便快马加鞭赶去建业,紫某请龙哥喝酒如何?”

    风湘陵想着虽觉好笑,但先前那种温柔的触感和不加掩饰的关怀仍旧令他胸中一暖,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舍起来,“龙哥,对不起……”

    水声缓缓,语调也是缓缓。

    摇摇头,风湘陵抬眼,凝住河对岸那渺远如云烟的穹庐一线,半晌,终是柔柔开了口。

    而先前,不能成眠的昨夜里,他已如此扪心自问过许多回,结果都令龙澈然越来越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讨厌,非常讨厌!

    龙澈然正要答应,却一转头瞥见不远处悠闲啃着青草的驾雾,立时心下有些打鼓:“管账的,只有一匹马,难道……”

    “这样太便宜你了!不过……本大爷暂时也没想到别的,就先欠着好了!但你既说要请,可就别想赖掉!”

    头埋得更低,龙澈然语气愈发窒闷:“这样,算不算是虚伪?”

    “龙哥,对不起。”风湘陵轻叹。

    是这样么?

    春日清晨的树林,在两人再次的沉默中,重又恢复一片宁谧,只有那水声灵动,如酒落壶,不停敲击着浅酌轻唱。

    几时这么细心地对待过一个人?龙澈然这样想着,免不了一阵叹息,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这是中了什么邪。

    轻挑慢拨,流畅的琴音便如流水般缓缓淌入耳侧。

    起于宁,归于静。

    风湘陵听着他说话,仍旧沉默地注视那一片潋滟莹然,眼中不停变幻着光影,流连不定。片刻之后,方才轻缓地叹了口气,也一扬衣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龙哥放心,紫某便是再怎么大胆,也不敢惹你,否则,那只大笔,紫某可禁不住一下!”

    龙澈然顿时傻眼:“管账的?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们一起步行吧?虽说本大爷也不反对……可是你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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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欲要低头掩饰局促,却在突然想到什么的时候,意识还未跟上,便已豁然站起身,抬起一手抚上来人额间。

    不由地轻蹙了眉,深紫瞳眸中忽而泛起些温柔的波痕。

    龙澈然讶然转头,那优美的侧颜便入了清晨的第一幅画卷,青丝如缎,柔柔软软搭上肩膀,似钿白牙轴上顺垂的流苏,款款轻摆。

    “此曲名《酒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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