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影故人(2/8)
早已习惯他的温柔,总是用那样充满暖意而平等的关切,提醒着,他不会是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未来。
唇边逸出一丝叹息,白衣轻晃,那男子终是回过身,将她扶起,温声道:“何必如此?我已说过,不是你的错。”
男子微微偏了偏头,语声如叹:“回来了?”
可这一回,却是真的,很想逃避,无法再看——
早已料到迎接自己的必定仍是这句话,那纤细的黑色人影却还是稍稍怔了怔,方才走上前,在那白衣人身后几步之外站定,姿态恭谨,“主子。”
每一回,梅花季节,她这主子都会在树旁站上许久,直到花叶落尽,仍旧日日徘徊,不肯离去。
紧紧揪住胸口衣料,风影仿佛能感受到,那已让眼前人失去知觉的心疼,“主子……”
这样的人,明明还活着,却好似,已经死去一般。
“不……”白衣人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风儿,你已做得很好。以后,可以不必再为此事奔波了。”
缓缓送到唇边,却是顿住,半晌也未能吹出一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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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山中芳菲。
那人似抬起手,去触身侧枯梅,枝上那一片叶子。
“湘儿,你竟已恨我至斯?也罢!都是我咎由自取,不能怪你……”
夜色有些暗沉,迷迷蒙蒙的雾气蒸腾飘浮,让本就昏黄的月晕更加笼上一层厚重的纱帐。
那原本俊美飘逸的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竟成了如斯模样,竟连那眼中密布的血丝,颊侧惨然的苍白,都无法掩饰那已然透入骨髓的绝望。
心疼至斯,身疼奈何?
那个人,当真如此重要?
可是为何呢?
“不!”拾起地上双轮,风影坚定道:“属下替主子做事,本就不为报恩,而是心甘情愿,主子若要属下离开,属下宁愿一死。”
说罢刃光一闪,轮沿划上颈脉,却听铿然一声,双轮脱手,旋转着擦过梅林边缘的梅枝,切入不远处一棵古树,落木潇潇。
淡淡的声音打断思绪,她听他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了?”
半晌,那始终静然而立的白衣男子终于逸出一丝轻叹,身影在风中瑟瑟,七分苍凉,三分绝望。
然后,不舍地放下,重又小心收进怀中,那位置,与心口相贴,玉箫沾染上深夜寒凉之气,就这么透胸而入,宛如针扎。
似是起了风,梅叶又早落几片。
这世上,能配得上他的,也只有那个人。
风影心中一痛,黯然垂眸:“属下保护不力。”
“不会辜负我送的这份大礼么?”
她不明白,也无法去问,因为没有立场亦没有资格。
沉沉的叹息传来,明明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此刻竟显得那般苍老,和着这院中形态诡异的梅树一起,竟觉如夜魅般让人无端生寒。
低垂着眼,风影掩饰住自己的忧虑。
听她这么说,白衣男子也只是摇摇头,柔声道:“风儿,若一定要报恩,你所做的也已经足够。当初我之所以救下你,本就是为了,能让你过上寻常人的日子。毕竟这江湖险恶,不适合你。”
“属下会继续跟着风湘陵公子。”
幽幽的花香在夜风中穿梭,已是极淡极浅,几不可闻。
为何看起来如此深爱,如此放不下,却总不肯去见一面,总要一个人吞咽苦痛?
男子的声音微顿,掩不住忧虑之情:“又受了伤么?”
不忍再看,风影低垂了眼,知道自己再站下去也是无益,便身形一闪,重又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属下知罪,请主子降罚!”风影单膝跪地,清脆的兵器相碰声传来,她已将双轮放在地上。
莫非……他刚一回来,未曾歇息,便立即动身赶去了那人身边?
借着那力道,风影终于敢抬起头,看了看眼前人。只是,就一眼,便再也无法直视,仅能靠急急侧过脸,方可避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逼出她最脆弱的一面。
疼么?
可是,他都忘了,为阻止那擦伤,自己手背已然添了两道深深血痕,从月下看去,森然的白骨都隐约可见。
一个白色的身影面对几株梅树站着,树枝遒劲苍老,蜿蜒曲折,树梢的叶片也是自然卷曲,在淡淡的光亮底下,微微泛黄。
是呵!早已习惯……
只稍稍碰到,便零落而下。
终于不忍心再看那虬秃残枝,收回手,却并未垂下,而是伸至襟前,取出挂在胸口的一支玉箫,通体纯白,而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比玉色更甚,苍苍如透。
若非早已习惯他对她们从不吝啬的怜惜,恐怕这句话又会让自己陷入妄想之中吧!只是,现在不会了,在见过那个人之后,便再也不会了。
影幻旧尘……风自在——是希望她不要活在过去的阴影中,做风一般自由自在的人……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女子垂眸,忽而心中微涩。
为何……总也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风影紧了紧手中双轮,低声回答:“他似已达到目的,只是受了点轻伤。属下一路跟着,看他平安进入洛阳。”
杀手的命,在随身武器中,一旦脱手,便是放弃了自己的命。
知道她擅自说的那些话,知道那个人是如何回答?
第三十七章 云暗梅残是故人 之 神弈
艰难唤出声,她好想求他,求他振作,可她知道,这根本毫无帮助。她能为他做的,也惟有那一件事而已。
“主子!您这话是……”女子惊呼,却在触及那愈发显得颓然的背影时,蓦地便明白了许多,迟疑道:“主子……已经知道了?”
男子收了手上劲道,摇摇头:“若你执意如此,我也无法拦你,但是风儿……你该知道,我为何总不用‘影’字唤你……影幻旧尘风自在……你们四个,总有一日,该有自己的人生。”
她是杀手,即使那只是遇到他之前的过去,但早已习惯坚强独立的性子,已让她不能容许自己脆弱。更尤其,她的脆弱对他毫无用处。
一阵沉默,男子没再出声。那一袭衣衫在暗淡的月色下,惨白惨白,竟仿佛就挂在一副骨架上,连一丝生气也无。
抬起头,对面男子已背过身,仍旧对着丛丛枯梅站定,手指轻抚过那条刚刚被轮刃擦过的梅枝,专注而细腻的动作竟仿似在抚触心中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