囹圄智斗(2/5)
那女子从立柱之后走出来，一身利落的黑衣黑裤，长发亦是用黑缎子仔细束起，一丝累赘也不留。清冽而干净的脸孔上，那双眼也是一样黑得透底，虽深，却不难解。
风湘陵凝神注意着局势变幻，试图找到最好的时机突出重围。
心中微叹，风湘陵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龙哥，你先放本魔君下来。”
风湘陵于是又道：“龙哥，腾云在附近，应是风影姑娘将它救出来了。”
如此考虑着，丹田内却突然又是一阵冰寒，紧接着熟悉的剧痛袭来，那些纷繁气流绞缠不息，风湘陵额心竟已开始渗出细密汗珠。
他习惯将下一步会发生的每件事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一如棋者对弈，能计算到几步之外，才是高手的准则。
声音很轻，很虚弱，而说着这话的人，薄唇泛白，却仍在温柔微笑——以前没发现什么，甚至还觉得十分迷人，可现在看去，那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却是虚伪脆弱到让龙澈然心烦气闷。
确认那人手上功夫应对起来并不吃亏，龙澈然方才不再犹豫，冲她略略颔首，而风影收到暗示，身形又是灵巧一闪，不着痕迹地将主战局拖出几步远。
肩头一暖的同时，风湘陵腰间亦是一冷，随之而来的剧烈痛楚逼得他迅速紧咬牙关，却仍旧抑制不住轻哼出声。
我伤了他……我竟然伤了他……
可以吧？只这么一会儿，稍稍地依靠下这个人，就一小会儿……
风湘陵意识有些昏沉，可他仍旧以过人的毅力逼迫自己抬起头，却见兰芷茵捂着嘴不停地后退，摇着头不知所措的样子。
龙澈然略略一低头，似是完全不将他这提议听进耳朵里，但倒是因着他的语气稍稍定了定心神，应付起那些侍卫来也略显从容了些。
龙澈然正与人打斗，真气上浮，听他这话一时没会过意来，心绪激动间便直接大吼，“管账的！旧伤新伤一堆伤，你以为你还经得起颠簸？！”
不过，这一次，他没算到龙澈然会用什么方法避开，却是惊诧地发现，那人竟丝毫没有躲闪，绷紧的下颌处，新添一道浅浅血痕，虽浅，但若搁在脸上，却也算得上深了。
轻轻一叹，风湘陵强自冲龙澈然扯出一抹笑容，“龙哥，你来了。”
风湘陵懂了她的意思。
风湘陵看着她那双仍旧美丽、却满是惊恐的眼，其间有些脆弱的神采在不停变幻、不停流转，似在诉说，身不由己。
“大胆！你是谁派来的？竟敢公然行刺魏王！”虬髯将军操起长刀便冲将上去，而风影却毫无惧色，轻斥一声，黑衣轻转，转瞬已落至对方身后。几个回合下来，她虽然力量不及武士沉重，但凭着身形轻巧和双轮灵活，也全然不落下风。
向来被打理得干净素雅的堇色衣衫，此时全被那犹在汩汩逸出的温热液体浸染着湿透。
然后，当花谢过，另外一些东西，便会悄悄改变——
话音甫落，那又冲上来的五六个人便被他大笔一挥的冲天怒火给甩开数丈之遥，一时之间，几乎再无人敢近身，却也死死围住不肯放松。
悄悄地，或许萌芽，或许凋萎……
“管账的！”
再不离开可能就走不了了……但是龙澈然尚还……
至于那些随后赶到的护卫，这曾经的“武林影杀”可是一点都没放在眼里的。
一想到风湘陵可能有生命危险，龙澈然的心便剧烈打鼓，脑中一白，连面上被一支疾箭擦过也未有察觉疼痛。
他其实是想建议，自己骑腾云与龙澈然分两路走，由龙澈然来对付追兵大部，而他利用腾云脚力突出重围。
龙澈然飞快地点了他周身大穴，另一手却是微微颤抖，只得勉力拥住风湘陵肩膀，不敢再妄有动作。那直入腰际的长剑，被溅出的鲜血染上，一丈有余都是刺目殷红。
然后，视线往下，脖颈、肩胛、手臂，无一不是刀剑割破的痕迹，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在那青白衣衫上，不复干净清爽。这种狼狈的样子，并不会比自己这一身血红污浊要来得好看。
就好像浑身上下越来越灼烈的痛与虚脱感都可以由他替自己分担，减轻了一些，就能不那么难受。
一字一句，是发了狠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虽然那笑容现在只让自己心生不满，但刚刚看见风湘陵注视自己，听见他说出那简简单单五个字，原本焦躁得快要炸掉的心房却是奇迹般平静了许多。
只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风影和龙澈然应都会以为，他中了软筋散，现在该是完全发挥不出内力的。所以，放他一个人走，绝非他们的计划。
风湘陵看着局面已是越来越混乱，打斗中的风影亦时不时向他的方向张望，是想让自己先走么？的确，这种时候，一起行动倒不如兵分两路来得容易。
而有个人，自始自终都只在注意他，此刻，亦是看出了他的动机。片刻犹豫之后，那人颤抖的手终是拾起脚边长剑，朝风湘陵一点点靠近。
风湘陵微微闭上眼，唇畔不经意勾起浅浅一个弧度，极浅，绽开在那张越来越苍白的面容上，宛若夜之昙花，是瞬时，却恒久。
“小心——！”一声破空大吼几乎是嘶开喉咙，风湘陵闻之心内一凛，迅速侧身欲要避开，却苦于气息尚还紊乱，难以调动，且刚才已被疼痛麻痹了动作，兼之那人又是先手快攻，仍旧未能躲过这下偷袭。
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给本大爷露出点正常人的表情吗？
近到龙澈然可以清楚地看出风湘陵每天隐藏的疲惫，夹带着某种深沉的寂寞；近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所带来的痛苦，仿佛也同时扎根在自己身上……龙澈然心中一阵揪紧，抬眼看了看那边风影，而对方也恰好看向他，眼神显露忧虑。
不，或许不止是那样，今日这般，似乎更近一些。
熟悉的温暖遍袭周身，风湘陵垂首，安静地倚在龙澈然胸膛，虽说决定好了要独自面对，但刚刚，真的看他出现在自己身边，那种满满的感动，却是无法言说的。
不过，现下看来，他这建议却是没有践行的可能了。
本想就这么自己先走的，没想到，你却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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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瑶井之下，十指交握的那个时候，让他能真切感觉到，彼此距离的接近。
风湘陵亦是被他那一吼给震住，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欲要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下面要说的话无疑会更加激怒他，便也明智地住了口。
但风湘陵却是感受到了，虽未睁眼，但那阵劲风拂扫，仍是激起了他习惯性的警觉。即使身受重伤，即使想稍稍依赖龙澈然，风湘陵的神智却始终保持清明，从未停止过注意周遭情况的变化。
这呆子，果然还是，不肯对敌人下太重的手，宁愿自己吃亏么？
原来久了，真的会累呵……
风影该会趁机把他救出来的，莫非是软筋散的毒还没全解，正在调息？
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更怕自己沉不住气骂出口，龙澈然只得避开风湘陵目光，闷声道：“管账的，你不想笑就别笑，弄出这副样子，简直比哭还难看！”
风影，头一回在白日里以真面目示人。
龙澈然这才打定主意，将虚籁放在风湘陵怀中适当的位置，一手小心地伸至其后腰处，动作轻柔地将他打横抱起，然后一个点足，向门外掠去。
稍有些迟疑，风湘陵却仍是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自己此时的状况的确不适合让龙澈然知晓，正可以趁机单独行动。
这是，属于暗阁杀手的印记，或许一辈子都无法修复如初。
更何况，这副身体也……
“管账的，本大爷先带你离开这里……可能会牵动伤口，忍着点。”龙澈然低声道，见风湘陵正将望向风影的目光收回，似尚存了分犹豫，但仍旧冲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疾行，龙澈然只觉耳旁风声呼啸，来自各处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可他已顾不得那许多，怀中人意识似乎已有些飘离，因失血过多而越来越苍白的面容几乎变作透明，仿佛只消轻轻一碰，便会散成星辰。
不行！得赶快冲出去，不然管账的该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