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2/5)
“龙哥，谢谢你。”微微低头，怀中虚籁在昏红的阳光中，沾染上淡淡凄色，幽幽轻闪，像什么人专注的眼神。
甚至，连一花一草，一竹一木，都仿佛还在原处般，停止生长，与三年前毫无变化，似一直在殷殷等待，远方游子的归来。
“小姑娘和独眼鹰，你敢说不是？”龙澈然眉毛挑得更高，却见风湘陵脸上分明更加茫然，忽而就双眼一亮，跳下马凑近风湘陵身边，笑容贼贼，“管账的！他们两个一个称得上勇猛一个称得上可爱，又都那么忠心耿耿的样子，不如……你送给本大爷一个好了。”
龙澈然把一只小巧的风车递给明旋，转而又看向风湘陵，“民风很不错啊！是目前本大爷去过的城里，最像能安居乐业的了！说明管账的你们家治理得不错嘛！”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怎么觉得，这些人跟你不像很熟一样？”
没有继续，因为他看到了，正走进来的人。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提议啊……
故意斜了眼，龙澈然笃定道，“对啊！你可别不承认！本大爷那是亲眼所见！”
不由自主就有些想笑，风湘陵微微侧过身，冲龙澈然一摇头，“龙哥，此事本魔君倒也做不了主，下次相见，龙哥大可以自己去问问。”
而新竹旁的男子，却仿佛并没听见风湘陵唤他般，仍旧怔怔看着他的脸，只有那嘴唇微颤，几番翕合，终究未有回答。
龙澈然微微皱了眉，这中年人明明是个男子，可他说话的腔调却沙哑中透着尖细，兼之刚刚擦泪的动作举止，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父王他……可还安好？”
“父亲，今年的新竹也长得这般好……上次孩儿去西域，那里乡人赠了几粒奇花种子，您试试看，一定会喜欢的。”
“管账的，这里感觉真不错！”龙澈然忙里抽空，看了眼身边笑得闲淡的风湘陵，“不过，好像不太像你家耶！”
一旁的禄伯见状，赶紧上前接下木桶，恭谨地退至一边，水溅出几滴，落到石板小径旁的泥土里，润泽无影。
“父王……”风湘陵低低唤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那声线，却隐隐有些不稳。
站在朱漆的大门前，风湘陵听着前面人不停的絮叨，目光随他的手搭上那略显古旧的狮头铜环，然后，洞开一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风湘陵此时走在二人身边，牵着驾雾，后面跟着腾云，时不时向身边对自己投来惊诧目光的行人们点头致意。
风湘陵点了点头，强忍笑意，“那是自然。”
淡淡一笑，风湘陵正要说什么，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些不确定的惊喜——“大公子？”
说罢，放下木桶，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小心倾倒出，数颗润黑珍珠在那莹白掌心调皮地转了几个圈，然后，渐渐平静下来，就那样舒展地躺着，散发出隐隐约约淡雅的清香。
于是，那声“管账的他爹”还没唤出口，终于还是被龙澈然难得一现的分寸给扼杀在喉咙里了。
……送一个？
初至江陵，一向爱好新鲜的龙澈然便忙不迭四处转悠，明旋原本扯着风湘陵袖口乖乖跟着，却到底是个孩子，很快就被龙澈然手头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吸引了视线，不一会儿也加入他“胡作非为”行列。
的确，一路走来，风湘陵并未有什么声张，也因此除了陌生的惊艳，偶有的诧异，更多的还是平平淡淡各行各路。
“哎——跟本大爷客气什么！”咧嘴一笑，龙澈然放开风湘陵肩膀，却又涎皮赖脸打着主意，“不过，若是有谢礼，本大爷也不会那么矫情地拒绝啦！”
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风湘陵走到禄伯面前，将虚籁递给他，接过那大半桶水，然后，抬手轻抚近处一杆新竹，清润流水细细缓缓，从木桶中顺着绿意下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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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闻到这种香味，见到那白中微黄的异域奇花，风湘陵就想起了他，自己的父亲。
龙澈然却依旧毫无自觉，这下终于满了意，便转身将明旋抱下马，那小鬼立刻屁颠屁颠粘上风湘陵，龙澈然嘴一撇，倒也懒得再发表什么意见，干脆自己一溜烟先进了城门。
，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年里总有那么些时候，要缠绵病榻。”
什么时候，他已能如此懂他，丝丝入扣？
“管账的！这话说得好——本大爷喜欢！”一竖拇指，龙澈然由衷赞赏，“哈哈！本大爷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这个朋友选对了！”
一个，必然是脸色发青，“无聊！我警告你龙澈然！不准再对王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原来龙哥是问这个……”风湘陵微微一颔首，“本魔君以往也少出家门，若要治理好一方，不扰民才是根本，休养生息得好，又何必在意父母官是何人来做。”
微偏头，那放大的笑容再一次毫无预警地撞入眼帘，比先前更近，更灿烂，也更让风湘陵没来由地升起些慌乱，不过，没等他说出什么礼节性的掩饰话语，那爽朗的声音便已不容拒绝，“管账的，还不请本大爷进去坐坐，腿都快站麻啦！”
知他指的是什么，风湘陵了然笑笑，稍稍平定了心绪，便迈步走进大门。
“大公子，快随老奴来，王爷可是天天都在盼着你呐！”
然后，那双晶亮的清澈眸子满含笑意，凝住风湘陵，扣住他肩头的手紧了紧，坚定而温暖，仿佛是在传递给他勇气。
“不过，好在大公子您回来了，王爷一定会很高兴！这人呐，心情一好，身子骨也定会硬朗起来的！”
真的是，近乡……情怯么？
“禄伯。”温和一笑，风湘陵冲他微微颔首，“是我，我回来了。”
那些诧异的人，也不过是识得他几面，惊讶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大街上而已。风湘陵其实很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和和睦睦，自己也会觉得舒服。
挠挠头，龙澈然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示，可又不知该怎么说，毕竟，以往在陌生人前介绍自己的那一套，好像的确不太适合对这么一个苍白病弱的长辈来用……更何况，现在还是风湘陵家人重逢的大好时候……
风湘陵顿觉一阵无力，却是脑筋一转，突然下意识就想起武玄跟瑕妤，想他们若听到龙澈然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风湘陵回头，眼前中年人微现皱纹的脸上顿时满是欣喜，仿佛就要溢出来般，因岁月而浑浊的眼细细盯着风湘陵，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
“大公子！真的是您！”
“龙哥何出此言？”风湘陵微微一愣，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那中年人连连点头，瞬也不瞬再打量了风湘陵片刻，眼眶竟开始微微有些湿润，便抬起袖子抹了几抹，“回来好呀……回来就好……”
不过，见风湘陵与他是旧识的样子，龙澈然也不好表露出来，仍旧在旁边静静听他们说话。
假山湖石，梅兰松竹，不似江南蜿蜒曲丽，幽径藏深，而是大大方方呈现眼前，却又因着布置得宜而不显拥挤或杂乱。反而，无论近赏或远观，都会有种淡淡的宁谧感觉油然而生，雅意闲适，真性实景，不像官家住宅，倒更接近山中闲客别居之所。
而这屋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一丛新竹边，一身随意的文士长袍，橙锦披肩，手提木桶弯腰欲倾，只是，那动作仅仅行至一半，便似被什么所迫，生生停了下来。
龙澈然顿时两眼愈发闪亮，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管账的！这可是你说的哦，等本大爷收服了他们，你可别又舍不得！”
“哎……还是老样子，自从王妃过世
另一个，应该会满面陶醉，“少主少主，瑕妤果然很可爱吧——不过，人家是绝对、绝对不会离开最心爱的少主的！”
刘府从外表看来，不比曹府有大家气势，因着是依山而建，楼阁错落，占地并不算大，但内中装饰却别具匠心雅致。
似兰似樱，却又有些不同，乍闻起来，几乎都不会觉得有香味，然而，一旦有缘品尝得出，便能感觉，那种让人恍如心宁气定般，安适舒服的氛围……是种奇特的味道，但不会很突兀。
风湘陵愕然，“……左拥右抱？”
表情更加大惑不解，风湘陵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能跟这样一桩罪名扯上关系的，“龙哥……本魔君实在不知，还请龙哥赐教。”
龙澈然听他称呼，方才知晓那男子身份，原来就是风湘陵的父亲，刘协。
风湘陵不知怎么的，心头忽而一缩，但也只一瞬间，那种奇异的感觉便消失无踪，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来得及参透。
“……”
他好像已经可以预见，到时候，将会是怎样“热闹”的场面。
深紫的眸子，幽幽如潭，此刻，正泛着温柔浅韵，一圈圈，细细涟漪，回环而依恋。
对面，再度默然抱琴而立的人，微微皱着眉，暗紫眸色深沉，内里波光潋滟，是从刚进这座庭院起，就未停止过滋生的，真切柔软。
不知不觉，心头有些发抖，酸胀得厉害，风湘陵略略握了拳，想要平息那股激动不安的情绪，只是，没等他捏紧，就有一只强健的手臂从后搭上了肩膀。
……
而风湘陵一时却并未再有言语，只是稍稍抬起头，嘴唇微动，眼神越过重重屋宇，轻飘飘地，落上一个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