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痴心(5/5)

    “龙哥……”他听他低唤,立时屏住呼吸。

    然而,接下来,却没有了言语,龙澈然骇然看到,那苍白的唇角,一道诡异的红色印痕蜿蜒直下,顺着那精致小巧的下颌,滴落,落在按压着胸前,攥紧的、轻颤的右手上。

    龙澈然呆住,眼睁得越来越大,其间,乌压压的黯色开始缓缓积蓄。

    而风湘陵,缓缓回过头,看他,无神的双眼似在凝视,又似什么都没照进去般,恍如两潭空洞。

    明明还是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眼眸,同样的……惑人心弦,龙澈然却突然觉得,真的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鬼使神差地,龙澈然抬起手,在风湘陵眼前轻轻摇晃。

    没有反应,那正看着他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仍旧空荡荡没有半点涟漪。只是,苍白的容颜浅浅浮起一丝微笑,“龙哥,不必试了。”

    先前那种隐隐的恐怖猜测终于得到证实,龙澈然脑内霎时一阵轰鸣,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挤出喉咙,干得发涩,“管账的,你……你怎么……”

    微微一笑,说是笑,但其实只是勾了勾唇,因为那眼神已然出不来半点笑意,风湘陵摇了摇头,轻道,“没什么……”

    龙澈然完全无法出声,就看着那殷红的血顺着风湘陵右拳蔓延滴下,然后,那原还揪着衣襟的手缓缓地松开来,支撑着身体的左手亦是稍稍弯了一弯。

    “不过是,时间到了……而已……”

    一句话,轻飘飘地回荡在石穴中。

    那一刻,映入龙澈然眼帘的,只剩下,风湘陵如风中残烛般,飘摇而落的身影。

    长发披散,散在温暖手心,散在冰冷石面,滑如缎,凉如水,一地凄美,一地哀绝。隐约中,石穴内冲出一声彻恸长啸,恍如世间,最后的挽歌。

    再次从水里出来,龙澈然才发现,他们之前无意中找到的那个石穴,居然就在玉楼之下,因着构造奇特,深在河底却可以避水,这次因缘际会,不仅找到了红梅幽瓣,还救了二人一命,应该真的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而,龙澈然却完全无法这么庆幸,因为现在,他怀中抱着的人,静静地像睡着一般,却就是这过分的安静,让龙澈然心头恐惧愈盛,脚下飞云,每前进一步,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便会清晰一分。

    直到,不远处终于有房屋群落映入眼帘,龙澈然方才稍稍镇定,现下,按他刚刚的速度,半日行程,应是离开成都有好一段距离了。

    看了眼怀中的风湘陵,龙澈然定了定心神,再次催动内力疾行而去。

    这是座小城镇,比村庄大不了多少,龙澈然一进去,便凭着以往经验,直接寻至客栈。

    那掌柜的一见有人前来,立马放下手中账目,殷勤地迎了上去,“这位客官,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麻烦一间安静点的客房,还有,替本大爷找个大夫来,要快!”龙澈然急吼吼道,那掌柜的倒也算经过世面,见龙澈然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立时便了解了当下情形,忙应,“好咧!”转而又吩咐小二,“领这位爷去后院那间上房!”

    那小哥放下手中活计,引龙澈然向内走,“爷,这边请。那间上房是独自成间的,最是安静了。”

    龙澈然闻言,只点了点头,注意力仍旧完全集中在风湘陵身上。

    小二没听龙澈然答话,一时有些好奇,便顺着那目光悄悄瞅了眼他怀中抱着的人,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立时忍不住惊呼,“天哪!小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人!”

    龙澈然皱眉,那小二浑然未觉,仍旧不住盯着风湘陵猛瞧。虽说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而且还是闭着眼睛,但那张静然安睡的面容,仍旧绝美,甚至比以往更添了些羸弱的柔顺之态,惹人怜惜。

    不想让别人看见风湘陵这样的一面,龙澈然微侧过身,收紧双臂挡住他。

    店小二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唯恐客人生气,忙赔笑道,“爷别生气,是您的娘子实在好看得紧,小的忍不住多看了眼,实在没别的意思,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龙澈然一惊,心跳有些不稳。

    娘子?

    再看风湘陵,身上虽然披着自己的外套,但露出的中衣部分仍旧可以看出,是在玉楼扮花魁时的女装,并且,这般柔顺地偎在自己怀中沉睡的姿态,确实很像……

    面上微红,龙澈然讷讷应道,“没、没事!本大爷不怪你,你快些带本大爷去客房!大夫一到,就带他过来。”

    “是、是!”小二见他这么好说话,一时也松了口气,心里对这对“落难夫妻”好感又添了几分,忙将龙澈然送到客房,便体贴地关门离开了。

    将风湘陵平放在床上,龙澈然摸摸他里衣,还好,刚刚一路用真气相护,已经干透了。展开被子仔细盖好,龙澈然方才走到桌边倒杯茶喝了,然后重又坐回床沿,一手不自觉地抚摸柔软的棉被,眼神胶着风湘陵平静的睡颜,心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客官,大夫来了!”

    一阵敲门声传来,龙澈然脸上窘迫一闪而过,像是有些做贼心虚般连忙收回目光,却在听到后面一句话时,面色一喜,急急上去开了门,将还未喘过气来的老大夫迎至床边。

    多半行医颇有些年头,惯见病者家人这般态度,那大夫看出不是小事,也赶紧不再多言,直接开始给风湘陵搭脉。

    良久,龙澈然看那大夫花白的眉颤颤的,心头有些缩紧;然后,直到那人终于长叹一声,不住摇头时,龙澈然耳内轰鸣,几乎连外界声响都快隔绝开去,亦或是,自发地,他不愿意听到大夫下面的话。

    但,那些话,对医者而言,却是不得不说的。

    ……

    浑浑噩噩坐在床边,龙澈然都不知道另外两人是什么时候离开,他只是望着风湘陵,只是望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恕老夫无能为力,这位公子,您还是……节哀顺变吧……

    他不愿相信那种话,但是为何,它们就像幽灵一样,始终在脑海盘桓,有那么些时候,他几乎都要相信那是事实了。

    确实,是事实呵……

    不是么?连风湘陵自己都知道,他中的毒,无药可医……但为什么?直到这种事情真正摆在眼前时,他才开始意识到,风湘陵或许……真有一天,会离开他。

    不是三日,不是五日,不是三年,亦不是五年,而是,永远离开,再也无法相见。

    再也,无法相见呵……

    龙澈然呆呆地凝视风湘陵,那双眼,正紧紧闭着,而现在,其实对他而言,睁开抑或是闭上,都一样了。

    请恕老夫直言,这位公子或许尚有几日生机,但他的眼睛,怕是已经……

    失明?

    是不是意味着,你以后都看不见太阳,能见的,只有那种会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呵……管账的……本大爷现在才想起来,好像以前都忘了问你——

    你,怕不怕黑?

    恍然一笑,龙澈然忽而想起,他们曾经的一段对话。

    那时,他还像个傻瓜似的,笑得很有些没大脑,“管账的!你好厉害!本大爷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耳朵这么灵的?竟能听音辨位!”

    而那时,他的回答是——

    心头一紧,龙澈然不由伸指点上风湘陵唇瓣,复又轻轻摩挲,彼时幽然的叹息仿若响起在耳畔,不停缭绕,余音缓缓。

    他说——

    “只是……为了习惯罢了!”

    只是……为了习惯罢了……

    为了习惯,这终有一日会到来的黑暗。

    龙澈然苦涩地扯了扯唇角,风湘陵原来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个什么“千日黄泉”还会造成这样的后果……而自己,竟从来都不知道,已经了解的那些,都不过是无意中听来,风湘陵一个字都没对他亲口说过。

    从来没有,无论何时,都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大笨蛋……

    那么,到现在,关于那些事,都完整了吗?是不是还有,他所不知道的?

    收紧拳头,龙澈然觉得,胸口闷得快要喘不过气,而床上躺着的人,仍旧静静沉睡着,对他的挣扎、他的痛苦恍若未察。

    如同一直以来两人的相处,都是他在苦苦追逐,而另一个人,却始终波澜不惊。无论生死,无论安危,都是那样,云淡风轻,仿佛从不为任何人轻易驻足。

    终于无法再看,龙澈然猛然站起身,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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