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知此心(4/5)

    “十八岁那年,他对我表露心迹,然后,我们便在一起了……”

    龙澈然怔住,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听不下去,然而,风湘陵的声音却再次传了过来,“你说的,唯有相爱的人才可以……我与他,也有过……”

    “够了!”龙澈然气血上涌,再也忍不住出声大吼,拳头狠狠捶在身旁桌上,几片木屑翻起,正中留下一个凹陷。

    风湘陵身子轻颤,不再言语。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像他,所以才将我当成他,一时错乱,做出那种事……”龙澈然边质问风湘陵边不住地摇头,像是在替他辩解,又像是要避免自己再生出这些荒唐之极的想法,“不、不对!管账的,你不会这样的,你一向做什么都清清楚楚,不可能会这么糊涂……”

    对,对,就是这样,你向来对自己严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已不容龙澈然再为他辩护,那人的嗓音又一次轻轻地传来,“龙哥,情之一物,你若真的深有体会,就该明白,遇上它,再坚强的理性,也会有那么些时候,无法克制。”

    情之一物……情之一物……

    龙澈然反复喃喃着这四个字,反复咀嚼风湘陵话中那种深刻难解的沧桑味道,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感叹,绝非不识情为何物的人能够有的……

    所以,他是真的,有喜欢的人?真的?

    龙澈然抬起头,望向风湘陵背影,白衣素雅,简洁若仙,无论什么时候看去,都如这世间最唯美的画卷,最甘冽的醇酒,能让人沉醉其间,难以自拔。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他的喜欢?

    “管账的,他,是不是就是黑衣姑娘的主子?”

    龙澈然想了想,这样问道,然后,差不多在意料之中,他看见那人轻轻点了点头,“所以,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致使你没办法原谅他,却又仍旧想着他?”

    怔了怔,风湘陵仍是点头。

    龙澈然忽而一笑,“无法相见,却仍旧想念,管账的,这可真像你会做的事。”轻叹了口气,他便大步走上前,站到风湘陵对面。

    而对方似感觉到什么,略有些慌乱地别过脸。

    龙澈然却不管他的逃避,仍是固执地轻抬起风湘陵下颌,深深凝住那张让他既无可奈何又怜惜刻骨的容颜,“不过,管账的……这,可不是本大爷会做的事。”

    风湘陵一愣,龙澈然却继续道,“他与你有隔阂,但你们可能终会重逢,这点本大爷……有觉悟。”

    “但是在那之前……”

    微俯下身,宛如耍赖般轻轻磨蹭那紧抿的苍白唇瓣,龙澈然总算相信了,情之一物,遇上了,便是万劫不复,再也无法回头。

    “在那之前,我会做个合格的……替代品。”

    风湘陵完全呆住,那双张开的臂膀,却再一次紧紧拥住他。

    “管账的,你真傻,本大爷武功这么好,都不知道利用一下……无论如何,你总要去求医治病的吧,有个人免费保护你,多划算!”

    “而且,你看不见的这段日子,本大爷就做你的眼睛,帮你看东西,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会摔倒,也不用担心别人会怎么看你……”

    深紫的眸子无神地睁开,只是,那些隐隐泛起的水汽,却让它们仿佛添了些神采,一瞬间鲜活了起来。

    “而且……而且……管账的,如果你很想很想他了,你可以……可以把本大爷当他,”顿了顿,又像觉得不妥,那深埋在发间颈项的脑袋委屈地缩了缩,“当然……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本大爷会……会自己离开的。”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风湘陵觉得,自己全身的知觉都似要被掏空,只剩下,那种沉重的心痛。

    耳边,那个人还在说着,他说,“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我会再赖着你不走……就算,就算我舍不得,也只会偷偷跟着你,绝不会让你发现,让你为难的。

    “管账的,这段日子,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好不好?

    让我,留在你身边……

    又赶了十天的路,龙澈然总算在第十一天的傍晚,找到一处小镇,安置风湘陵在客栈歇下。

    幸而瑕妤那日过来,还带回了腾云驾雾,以及一包常用的东西,其中,还有两套适合风湘陵穿的衣服。

    龙澈然将要用的物品摆在风湘陵习惯又好拿的位置,然后,用手试了下木桶的水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举动完全有赌气跟瑕妤比细心的成分在里面。

    沉默地做完这些,龙澈然方才转身,略一犹豫,仍旧对床边静静坐着人笑道,“管账的,本大爷先出去探探路,顺便再逛逛,你洗好了就歇下吧,这么多天风餐露宿,也该累了。”

    嘴唇动了动,风湘陵没有回答,仍旧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而龙澈然似乎也没指望他会回答,毫不介意地一咧嘴,便大步出了房间,临去时仔细关上门。

    房内重又恢复宁静,半晌,风湘陵方才缓缓抬起眼,稍稍偏往刚刚最后一丝声响传来的方向,紫瞳里深深的空洞,寂寂如冬日未融的冰面。

    放在膝上的手,略略收紧。

    房顶传来轻微的瓦片摩擦声,似乎极尽小心翼翼,但风湘陵却听见了,对声音已经分外敏感的他,不止听见,更听出了,那是谁。

    今夜,那人怕是又要在屋顶上度过了吧。

    不是不了解他的苦心,十日郊外同行,并非找不到可以投宿的地方,而是,顾虑自己的心情,给一个适应的时间,尽量在深入人烟之前,熟悉怎样不用眼睛,行动如常。

    他说过,不用担心会摔倒,不用担心别人会怎么看你。

    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摸向床沿,风湘陵起身站了起来,循着往日的习惯,正前方,温温的热气弥漫上脸颊,风湘陵开始动手解开衣衫。

    瑕妤留下的药,是风瞿先生特配的,沐浴用,有舒筋活血的功效,风湘陵微微一笑,虽然知道,对他来说这或许略显多余,但毕竟,是三个人、三份心意,或许,还得加上房顶上那一个……所以,还是不要辜负了吧。

    抬腿步入木桶,身子下沉的一瞬,柔柔的水波便欢悦地围拢上来,温温热热,将他包裹,就像,几番梦里,那相似的怀抱。

    管账的,这段日子,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耳畔又响起,那时那人,那句分明恳求的话,卑微的问句,从那样的他口中说出,让风湘陵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

    隐隐的药香飘在鼻端,有些微苦,有些清涩,但缓缓上升的同时,却真的仿佛,有那种安神宁心的作用。

    房顶上窸窸窣窣的衣料磨蹭声很轻,风湘陵突然觉得很安心,这些日子以来,在外露宿,或者是身侧、或者是头顶树梢,不远不近,这个声音,都会入梦。

    管账的,我不会让你为难,你放心。

    你放心……

    缓缓沉下身子,风湘陵突然觉得,有些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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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回复意识已不知是什么时候,只摸到身上衣料柔软舒适,闻着犹带阳光清香,温暖的衾被密密将他包裹,整个人都快成了个大馒头。

    不由自主轻笑出声,风湘陵抬起手,轻触床沿。

    “管账的,你醒了?”

    声音是从门边传来的,跟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一样,透着阳光味道,风湘陵恍惚忆起,昨晚,自己该是在木桶里睡着了的。

    龙澈然放下手中的纸包,冲仍还有些怔怔地躺在床上,微微面向他的风湘陵笑道,“管账的,还没睡醒呢?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都快第二天晚上啦!”

    还是那般大大咧咧的笑容,仿佛风湘陵还看得到一般,与以前毫无二致,然后,在瞥见从床上坐起的那人微微皱起秀眉时,龙澈然笑得愈发开怀,“傻瓜!骗你的,现在也不过午后。”

    说着走到床边,微微扶着他,“你这家伙,才多睡一会儿,就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真让人操不完的心。”

    手上才刚触到那肩膀,龙澈然便察觉到一丝轻微的颤抖,急忙尴尬地止了动作,可先前不自主脱口而出的关怀之语,已经收不回来。

    干咳一声,龙澈然转身回到桌边,缓慢地解开纸包,直到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正向这边走来,他才总算又松了一口气,“管账的,快来尝尝,本大爷寻到的好东西!”

    安静地坐下,风湘陵微微抬起头,似是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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